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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腊月中旬,恰好朝廷有一批粮食兵器补给,要运往甘州去。这本是个苦差,既无油水,又临近过年,往年多无人愿意去。方犁得了消息,却主动请缨,要亲自押送去。临行前一天,除了自己行囊外,还打了好大几个包裹,里头吃的穿的用的一应俱全,都是带去给平虏侯和程五等人的。
路上风雪交加,整整走了一月,到甘州时,已经是第二年正月初八。正是日暮时分,远远就见大雪地里,一连十几里都是营帐。营外守军见军备送到了,忙飞跑着前去禀报,不上片刻,便有邱固和一位姓郭的将军带着军需官前来迎接,旁边还跑过来好些个看热闹的。
邱固一见方犁,真真喜出望外,当即就扑上来一把抱住,道:“天么天么!怎么是你!我说老远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再想不到竟是你亲自押着粮草来的!”
说着把方犁介绍给郭将军等人,道:“这位乃是皇上钦点的绣衣使,早两年间,曾奉命去各处铁矿清查矿产,着实是我大夏的年轻才俊,如今官封着大司农府铁市长丞。亏他耐烦,竟亲自领了这来边关送粮草的苦差!”
郭将军等人听了多有诧异的,又见方犁年不过二十来岁,长得清俊斯文,都夸赞不止。彼此寒喧了一番,邱固便拉着方犁往营帐中去,道:“走走走,让他们在这里忙,你跟我去帐里坐会儿。这一路冷坏了罢!啊呀呀,贺将军若晓得你来,不知道要高兴成甚样儿……”
这边自有军需官与队伍进行交接,方犁便和邱固往营帐中走,路上把两只眼不住地往邱固和旁边士兵身上溜,见他们棉衣厚实,脸色也还红润,想来军中粮草衣裳充足,不会有人冻着饿着,这才放了心。
营帐里头烧着炭火,倒也有几分热气,两人在帐中坐下,小兵奉上茶来。邱固便道:“边关不比京中,条件艰苦。也没甚好吃好喝的,晚上我叫人做几个菜,同你接风洗尘。只是有一桩不巧,君侯今儿一大早就带着程五他们出去巡查了,看这天也晚了,也不晓得回不回得来。”
方犁心里顿时一惊,道:“他去城外要多久?会不会碰上什么危险?”
邱固摇头道:“也有当天回来的,也有不准,看跑的路程远近罢了。危险倒不至于,不过人辛苦罢了。我已经叫人送信去了,至迟明天就能回来。你别着急。”
方犁这才稍稍定下心神,道:“我带了些东西来,你叫人悄悄儿拿过来,你们几个分一分。”
邱固大喜,忙道:“什么好东西?有吃的没有?我这就叫人取了来!”说着出去吩咐人去了。不一会儿,果然小兵们送过来几个包裹,邱固拆开头一个,就看到一包精细糕点,忙打开尝了一口,叹息道:“亲娘啊,就是这个味儿,可馋死我了!”
当晚军中果然安排了酒水给他们接风,却是直到吃完饭,贺言春也没有回来。饭后众人自有地方歇息,邱固把方犁领到一座营帐里,道:“将军今晚不回来,你是睡他的地方,还是跟我挤一挤?”
方犁打眼一看,里头衣物尽是贺言春的,便舍不得走,道:“何苦挤着你?我就在这里将就两晚罢了。”
邱固叫人把里头的炭火生得旺旺的,又陪他说了半日话,才自去歇息。小兵进来服侍方犁洗漱了,方犁便上了榻。军中床榻,极为简陋,棉褥也不及家中暖和柔软,方犁躺在被窝里,却是闻到那熟悉气味,便一阵阵地心悸。听帐外北风呼啸不止,心中又是安适,又是牵挂,不觉竟矇眬睡去。
半夜里却觉得脸上有人挨挨蹭蹭,正迷糊间,忽然身上一冰,竟是有人进了被窝。方犁顿时醒了,黑灯瞎火里,不用看就晓得来的人是谁。那人也默不作声,只喘得厉害,一边拿嘴往方犁脸上脖子上啃,一边拿手去解方犁衣裳。那手还带着冬夜寒意,却也顾不得了,如饥似渴地直往衣服里头钻。
方犁忍不住吃吃地笑,道:“就这么急色?”
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得贺言春越发心急火燎,黑暗中就听刺啦一声,竟是把衣服扯破了。
贺言春一边朝他脸上亲,一边含含糊糊道:“祖宗,一百多年没见你了,能不急色?”
第一百零六章破阵子
邱固因想着要喊方犁吃早饭,一大早便来到贺言春的营帐外,把棉帘子一掀,就见里头方犁已经起了身,正坐在榻上,脚踩在水盆里;他家贺将军则在旁边半蹲着,正为方三儿洗脚。
邱固是个机灵的,见此情形,忙一缩手,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往外走了两步,不放心,径直往程五帐里去拦他,免得那家伙没眼色,跑过来聒噪别人。
却说邱固走了没多久,齐小白又来了。齐小白也不进帐,只站在门外喊:“将军,治冻伤的膏子拿来了!还有鞋也拿了两双,一双大一双小,看长丞穿哪一双合适。”
棉帘一动,却是贺言春出来了,接过齐小白手里的一个碗和两双老棉鞋,道:“你先去吃罢,等吃完了,给帐里送点过来,我就不过去了。”
齐小白应了,贺言春便转回帐中,把碗中膏药放在火笼上烤着,又从旁边掇了条小杌子坐着,把方犁的脚擦干了抱在膝上,给他涂冻伤膏。就见那白生生脚上,小指头旁边已经紫红了老大一块。
贺言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恨声道:“谁要你来的!这鬼地方大冬天能冻死人你知不知道?朝中那些人精似鬼,听说来送粮草,都往后避,唯有你这傻子,上赶着巴巴地来这里受冻!……我在这里好好的,到底谁要你来的!”
方犁听他数落,也不说话,只是咧着嘴笑,半天才懒洋洋地蹬他一下,道:“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贺言春听到昨晚,脸热起来,却仍是抬头瞪他一眼,道:“你还笑!这头一遭若是冻坏了,往后年年冬天都得冻,搓磨死人了!得亏我发现得早,你还想瞒着!你不晓得罢,这边营里,年年总有几个新兵,一不小心能把脚趾头都冻掉!”
脚上冻伤在热水里泡了半天,又在火上烤着,早就又疼又痒,方犁忍不住用手去挠,却被贺言春照手上拍了一下,道:“痒也忍着,别使劲挠!小心挠破皮化了脓,越发没个收梢了。”
方犁只得缩回手,道:“好好好!都依你!都依着你总行了罢?”
贺言春涂好油膏,翻出一双厚棉布净袜给方犁穿好,依旧把他塞进被子里,还朝里头塞了个滚热的汤婆子,嘱咐道:“这膏子一天擦五六遍,我若出去了,你自己要记得。出门时别穿你那皮靴了,好看是好看,根本搪不住北地的寒气。我叫小白给你拿了双棉靴来,你看哪双合脚,先将就着穿穿……”
他罗里罗嗦逐项交代了一遍,又在榻边靠着方犁坐下,握着他一只手,搓揉了半晌,才道:“疼么?”
方犁微笑着摇头,道:“真不疼。就是有些痒。”
贺言春却又叹了口气,一只手把他揽过来,低声道:“我虽千盼万盼,巴不得同你见面,却不愿看你受半点苦。千万别再冻着了!最好呆在榻上养着,别下来……”
方犁听了,又是感动,又觉得啼笑皆非,坐直了推他道:“滚滚滚,有完没完了?就冻伤了脚趾头,又不是坐月子,怎么,还非得在榻上养足一个月么?”
贺言春一挑眉,正要说话,齐小白却带着人把早饭送进来了。贺言春只得按下话头,伺候方犁吃早饭。等吃完饭,邱固程五胡十八等人一窝蜂地跑了来,嘘寒问暖,聊天说白,营帐里热闹非凡。连郭将军听说押粮草的方大人冻伤了,也特意跑过来探望。等把这帮人送走后,已经是中午时分,两人正吃着饭,邱固让人送过来几个大包裹,说是方犁昨天带来的。
方犁这才想起自己还带了东西来,忙把包袱一一拆了,给程五胡十八齐小白等人的东西先拿出来让人送去,又把给贺言春的东西拿给他。贺言春摸着簇新的棉衣皮氅、麂皮靴子,不由得满脸是笑,抬眼看方犁道:“你在家,也日日都想着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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