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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方宁使劲挣扎,叫道:“我不跟老头子说话!嘴巴臭死人了!”
御剑立刻笑了出来:“行,你站我背后。别人要是跟你说话,你就憋足了气别理他。”
屈方宁一看逃无可逃,鼓着脸不说话了。他小时候最怕过年,因为平时父亲皆不在家,家中无人管得住他,日子过得无拘无束,逍遥快活。唯独过年那一个月,父亲日日坐镇中堂,既不能逃学,也不能作怪,真真苦煞人也!初一至十五,更是人间地狱。不但每天要背书、习字,还有许多老厌物来到家中,带来许多小厌物,或对对子,或绘丹青,或指物作诗,一个个摇头晃脑,煞有介事。父亲对此却十分喜欢,称赞“灵慧聪颖,必成大器”云云。至于他自己,得到的赞誉倒也不少,但尽是些“小公子明珠玉润,好生可爱”之语。父亲每每苦笑摇头,喟叹一声:“败絮其中!”这几个字他是懂的,知道自己在父亲眼里,多半也就是一只烂橘子了。正因为此,一看御剑族人聚集的景象,立即想起了这些不愉快的往事,顿时苦心翻倒,一步也不愿意踏入其间。
好在今日御剑比之父亲,对他宽容溺爱得多。见他那个抵触委屈的样子,逗了他一下,就不再勉强,自己进帐换了一身礼服,与族人走入一个狼皮大帐里去了。
屈方宁一个人藏在一座青花团帐里,一见御剑那身盛装,忽然就不好意思了。这衣服底色锦红,交领左衽,织锦边,马蹄袖,銙带灰紫,底袍深蓝,襟摆似卷似舒,襟面上灿烂辉煌,绣着一个金齿的太阳。这礼服原本是很宽大的,是不显身形的。但御剑身材魁伟,腿长胸阔,肩臂袖口,腰围后臀,无不合身。坐在一群老头子之间,一举一动,俱是三十岁男子沉稳坚毅的风范。偶尔轻笑一声,周围的人均随之而笑,可见是如何全心崇拜的了。
他哗的将帐门一拉,只听自己的心跳个不停,连忙默念天罗总诀,沉心调息。旋即想到:“回伯要是知道我将他授我的精妙武功这样用法,会不会一掌把我劈了?”
直至下午,御剑才过来接他,带他去东墙外几座旧帐篷中游玩。提及这是他幼年生活之地,或指某物道:“这是我小时用过的木刀。”屈方宁大觉不可思议,把那木刀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讶然道:“真是木刀。”御剑谈及父亲早亡,母亲一手将他抚养长大,屈方宁又深吸一口气,磕巴道:“母……母亲。”御剑弹他额头一指,笑斥道:“把我当什么妖魔鬼怪了?”抱他坐在一张老旧的虎皮毡毯上,与他说自己幼年之事。说到他六岁时,曾上山追捕一头受伤的母黄羊,恰与鄂尼族几名猎人相遇,一番激烈争夺,侥幸得胜。谁知刚一回城,鄂尼族便发兵前来问罪,又诬蔑他贪占猎物,要他低头道歉。他母亲主管族中事务,当时便冲口而出:“我儿子天生骄傲,绝不会贪图别人的物事。”又厉声质问他们,黄羊致命伤在哪一处。鄂尼族人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地撤兵而去。过了几天,他一个人来到鄂尼族的营地……
屈方宁紧张地抓住他袖口:“你……你把他们都杀了?”
御剑一笑抓住他的手,目光中浮起一层道不明的意味:“不,我是去道歉的。”
鄂尼族是当时东部草原第一大族,势力范围直达鄂尼河以西二百里。六岁的小御剑从鄂尼山下,叩了一路等身长头,又将整头黄羊献上,鄂尼族这才接受了他的歉意。
屈方宁替他不平道:“明明是他们不讲道理,你为什么要低头认错?”
御剑不置可否一笑,道:“彼强我弱,低一下头又何妨?”他是雅尔都城领主之子,这一次俯首赔罪,意义非同小可。鄂尼族从此之后,与千叶互通往来,逐渐亲密。十多年间,千叶与之联手,征战鄂尼河以南、妺水以东,踏平大小部族不计其数,终于雄踞草原,成就一代霸业,——“再也不必向任何人低头了。”
屈方宁听到最后,全身热血涌动,几乎要大叫几声:“正该如此!”
御剑挽了他的手,领他看一些黒木箱笼中的旧物,又从一叠褪色的衣物中取出一柄五尺多长的金骨朵手杖。屈方宁好奇地接过,甫一入手,立马打了个趔趄,叫道:“好重!”
御剑笑着捉住他背心衣服,把他带回身边:“这是我母亲昔年所持之物,通身黄金所铸,重九十五斤。往地下一顿,全城无人敢噤声。挨上一顿打,身上半个月都没知觉。”抚摸着杖头龙藤,目光中流露出怀念之色。
屈方宁又吃了一惊:“你也挨过打?”
御剑哂道:“小孩子哪有不挨打的?”看着那手杖,似是叹息了一声:“从前最怕挨打,只想快些长大。现在长大了,想再挨一次打,却是不能的了。”
屈方宁鼻腔一酸,泪水几乎涌出眼眶。
御剑抚摸杖身一处陈年血迹,回忆道:“我母亲一生极少展露笑容,就是我大婚之时,她也只在座前扯了扯嘴角。那也并非心中快乐,只因我第一任妻子是鄂尼族长的女儿,她身为主母,总是该笑一笑的。”
屈方宁性情活泼,大哭大笑都是家常便饭,实难想象世上还有如此冷漠之人,不禁想:“幸好你这点不像你母亲。”即道:“难道……老夫人一生之中,就没有欢喜开颜的时候?”
御剑似被他勾起往事,目光暗了下去,声音也渐渐低沉:“有。只有一次。”
他目光落在杖头,心神却不知到了何处,缓缓道:“我十六岁那年,我族与乌伦族争夺嘎达斯草场落败,御统军死伤过半,举族仓皇东迁。万余族人扶老携幼,赶着牛马、羊羔,向中部重镇珠兰塔娜逃亡。珠兰城城关如铁,一旦进关,千军万马亦不能奈何。乌伦深知利害,派遣追兵数万,紧跟其后。我和亭西负责断后,一天吃睡皆在马背,无片刻合眼之时。小亭郁当时刚刚出生,小小的一个人,哭声却大得很!深夜大帐之中,看着疲惫之极的残兵,听着婴儿啼哭之声,实不知是何滋味。大哥这一辈子,以当时最为狼狈。”
屈方宁不敢多话,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咱们后来进关了么?”
御剑笑了一声,脸上恢复了几分温柔之意:“那是自然。不然现在谁来疼你?”继而神色转为凝重,道:“我们迂回阻截一月有余,终于将族人悉数送到珠兰城下。进关人数还未过半,东边铁蹄如鼓,乌伦追兵又至。”
“我不假思索,立即举兵抗击。亭西纵马追来,我一箭射在他马前,阻他向前。又从乳母手中提起阿初,投入他怀里。”
屈方宁第一次听他亲口说出这个名字,心情一阵激荡,随即想到:“他把儿子交给小亭郁的父亲,那是甚么意思?阿初的妈妈哪儿去了?”
御剑道:“她生阿初时难产而死,我正是无牵无挂。甫一拨马回转,手中一空,令符已被我母亲夺去。她素来不喜多言,只高高举起令符,沉声喊道:勇士们!今日与我背水一战!胜,名垂青史;败,与国同死!马蹄一扬,向乌伦大军当头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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