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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宣和四年,七月初十。
当天汉朝廷还在汴州行在里为了平乱的军功吵得不可开交时,幽州城内的节度使大殿里,却正在上演着一幕足以令任何一个中原人肝胆俱裂、却又透着一丝百年难遇的奇妙感的旷世大集会。
当然,这片大地的历史上,本不该有这样的一次集会。莫说万年,便是千年万年,也本不该有。
大殿正中,端坐着五位天汉朝贡部国的统治者——匈奴单于挛鞮军臣、突厥可汗阿史那咄吉、契丹邦国太后萧绰、女真狼主完颜吴乞买,以及鲜卑大王慕容皝。
这五大部的领头羊齐聚一堂,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恐怖威压,足以让整座大殿的暑气都凝固结冰。
而在他们下首,更是汇聚了北方大地上几乎所有能叫得上号的部族首领与特使。
不仅有作为附庸而来的漠北草原乞颜部首领铁木真、白山黑水间的建州部首领努尔哈赤,甚至连最近十年被天汉击败、流离失所的党项人,也小心翼翼地派出了要员前来分一杯羹。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角落里竟然还站着本不属于天汉北境邦国、常年在东南沿海劫掠的海上强盗——倭国派来的特使小西行长。
在这场胡虏巨头云集的盛宴中,司马师与司马昭兄弟俩站在大殿中央,神色间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
原本按照司马家的毒计,五大部开关入燕后,只需坐山观虎斗。
盛夏时节,酷暑难当,战马极易掉膘生疫,本就不是塞外部族大举南下的好时机。
他们本打算等天汉官军与大燕叛军在冀南平原上死磕到秋高马肥之时,再以全盛之姿挥师南下,一举鼎定中原。
谁能想到,邺城与广年的战局崩溃得如此之快,那被寄予厚望的叛军主力,竟在短短时日内便被彻底荡平了。
“诸位大汗、狼主,”司马昭干咳了一声,试图掩饰算计落空的窘迫,“这南下的时机虽有变数,但并非我等谋划不周。原本的布局是极好的,要怪……只能怪那幽州军实在太过不成器,十几万大军,竟连两个月都没能撑住,便灰飞烟灭了。至于史朝义安庆绪之辈,更是实不足与谋……”
此言一出,殿内那几个站在一旁的前幽州降将——吴三桂、石敬瑭、向润客,顿时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上下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爬,难受得几欲吐血。
他们为了保住荣华富贵,不惜背负千古骂名,大开榆关与蓟州的城门,将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胡人迎了进来。
如今倒好,新主子面前,反被这摇唇鼓舌的汉人谋士当面指着鼻子骂作“不成器的废物”。
石敬瑭把头埋得极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吴三桂则是死死咬着牙关,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阴鸷,却也只能如同受气包一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五位高高在上的部族首脑依然端坐如山,不发一语,但殿内各家的臣子将领们,却已经像炸了锅的菜市场一般,七嘴八舌地鼓噪起来。
这等粗犷野蛮的议事场面,比之天汉朝堂的繁文缛节,不知热闹、混乱了多少倍。
“放屁!”女真部的大将粘罕猛地一拍大腿,粗壮的嗓门犹如半空打了个焦雷,“别听这些汉人在这儿推卸责任!什么天气热不热的,咱们白山黑水呆惯了,怕过什么冷热寒暑?依我看,既然安禄山的人死绝了,咱们直接提兵南下,杀穿大河大江,岂不比在这儿听他们碎嘴来得痛快些!”
“哈哈哈!粘罕,女真常年待在深山老林里,接触的汉人还是太少了!”匈奴的左谷蠡王伊稚斜斜睨了粘罕一眼,发出一阵没礼貌的狂笑,“你当南下是去打猎呢?汉人最是狡猾多端,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比牛羊的肠子还多!没看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都这么利索吗?这时候贸然去蹚浑水,小心被人家挖了坑给埋了!”
“都少扯那些没用的!”突厥大将阿史那咄苾根本不关心什么战略不战略的,他大步跨出,满脸横肉上写满了贪婪与不满,“我只问一句,凭什么我大突厥的军马,分到的都是幽州城外最差的草场?!那些汉人的农田留着有何用?赶紧下令,把那些麦苗庄稼全给老子铲了,统统拿来放牧战马!”
眼看着殿内的争吵愈发偏离正轨,甚至要演变成抢夺地盘的内讧,与司马家关系最为密切的鲜卑名将慕容评赶紧站了出来,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打起了圆场。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这幽州之地不过是个跳板,何必为了一点草场伤了和气?”慕容评笑呵呵地扫视了一圈,“司马先生的谋略,先前也是助咱们顺利拿下了幽燕的。中原的花花世界还大得很,咱们还需仰仗司马家在天汉的眼线死士,大家和衷共济才是正理。”
这几家最核心的大部将领吵得唾沫横飞,场面好不热闹。
而在大殿最边缘的角落里,乞颜部的铁木真、建州部的努尔哈赤,以及那穿着怪异服饰的倭国特使小西行长,脸色却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虽在各自的地盘上也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但在这五大部巨头云集的殿堂里,他们却连插上一句嘴的资格都没有。
那种被彻彻底底无视、当作边缘附庸的屈辱感,让这几位如鲠在喉,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死死捏紧了隐藏在袖中的拳头。
大殿内那犹如榷场卖羊粜米般吵闹喧嚣的气氛,在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女声响起时,戛然而止。
“诸位,吵嚷够了吗?”
这声音并不算大,甚至还带着几分属于少妇的慵懒与娇媚,但落在那些唾沫横飞的胡将耳中,却犹如一记无形的重鞭,硬生生地将他们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喷出的脏话给堵了回去。
说话的,正是端坐在那五把最尊贵交椅上的契丹实际掌权者——萧绰萧燕燕。
这位年仅三十岁的铁腕巾帼,生得极美。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暗红色契丹宫装,面容艳丽逼人,那双犹如秋水般的眼眸中,却藏着连殿内那些最凶悍的头狼都不敢直视的冷酷与决断。
此刻,她的怀里还搂着年幼的契丹君主,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拍着幼子的后背,另一只手却随意地搭在座椅的扶手上,举手投足间,尽显执掌塞外风云的上位者气度。
而在她身后,笔直地站着一位面容冷峻的汉臣——韩德让。
刚才粘罕等人一口一个“别听汉人的”、“汉人最狡猾”的论调,让这位深受萧太后倚重的契丹汉臣首领,脸色阴沉得快要蒙上一层霜来。
萧太后冷冷地扫过刚才跳得最欢的粘罕、伊稚斜和阿史那咄苾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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