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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王铁蛋跟着担架队在尸堆里穿行。月光下,太湖的水泛着诡异的红光,漂浮的尸体上爬满了蛆虫。他突然想起出发前周小顺说的"打完仗娶媳妇",喉咙里泛起铁锈味,也不知是血还是泪。
担架队在一处破庙前停下,里面横七竖八躺着上百个伤兵。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兵正在给伤员截肢,用的竟是砍柴的斧头。"麻药早没了,忍着点!"老兵说着,一斧头剁下去,伤员的惨叫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王铁蛋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庙墙滑坐在地。怀里陈大柱的尸体已经僵硬,脸上还凝固着痛苦的表情。庙外传来东北军的喊杀声,他摸出怀里的酒壶,却发现里面早已混进了血水。
"等打完这仗..."他喃喃自语,却再也说不下去。
潮湿的黄梅天里,临时搭建的竹棚医院蒸腾着令人作呕的腥气。王铁蛋攥着染血的绷带冲进棚子,他现在被临时留下帮忙了,脚下突然打滑——不知是谁的肠子从担架上垂落,在泥泞的地面拖出暗红的轨迹。棚顶漏下的雨水混着血水,顺着竹篾缝隙滴答落在手术台上。
"医生!救他!"王铁蛋将腹部中弹的新兵甩在木板上。
少年惨白的脸上还沾着稻田的泥浆,手指死死抠住他的衣袖:"哥,我疼...疼得要炸开..."
军医老周头也不抬,用生锈的剪刀剪开少年染血的军装,露出外翻的伤口。弹片卡在肝脏附近,暗红的血泡随着呼吸不断涌出。
"按住他。"老周抓起半瓶浑浊的酒精,冲旁边的伤兵喊道。
两个断了胳膊的汉子扑上来,膝盖顶住少年抽搐的双腿。王铁蛋攥住少年乱挥的手臂,突然感觉掌心一热——少年失禁的尿液混着血水,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淌。
酒精浇在伤口的瞬间,少年发出非人的嚎叫。老周的柳叶刀迅速探入血肉,刀尖挑开脂肪层时发出"嗤"的声响。
王铁蛋看着手术刀在腹腔里搅动,突然想起昨天吃的炖牛肚,胃部一阵痉挛。少年的挣扎越来越弱,眼球布满血丝,喉间发出嗬嗬的气声。
当老周用镊子夹住弹片往外拽时,少年的身体突然绷成弓形,头重重撞在木板上,溅起一片血花。
"死了?"按住腿的伤兵喘着粗气。老周把弹片甩进搪瓷盆,叮叮当当的声音混着苍蝇的嗡鸣:"没麻药,能撑到取弹片算他命硬。"他用沾满脓血的绷带随意堵住伤口,转身走向下一张病床。
棚子另一头,护士秀兰正在给断腿的老兵截肢。她咬着嘴唇将烧红的烙铁按在血管上,皮肉瞬间发出滋啦的声响。
老兵咬着皮带,满脸豆大的汗珠滚落,皮带在齿间断成两截。
"再忍忍!"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被老兵突然爆发的怒吼淹没:"操他娘的!老子要见大帅!老子当年在..."话音戛然而止,他的脑袋歪向一边,瞳孔逐渐涣散。
“呜呜呜......”秀兰彻底支撑不住哭了出来,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王铁蛋踉跄着扶住棚柱,胃里翻涌的酸水直冲喉头。角落里传来细碎的呜咽,他低头看见个十三四岁的娃娃兵,怀里抱着半截断手。"医生说...说要锯掉..."娃娃兵的声音发抖,"可我还想握枪..."王铁蛋蹲下身,发现断手的断面已经发黑,蛆虫正顺着指缝钻出来。
"让我看看。"他扯开自己的衬衫下摆,将布条缠在娃娃兵渗血的腕部。突然,竹棚剧烈摇晃,几发炮弹在远处炸开。
棚顶的竹竿轰然坠落,王铁蛋本能地扑倒娃娃兵,肩头却被断裂的竹片划开大口子。鲜血顺着脊梁往下淌,他却感觉不到疼痛——耳边全是伤员的惨叫,眼前晃动着被气浪掀飞的绷带,像无数条猩红的舌头。
当硝烟稍稍散去,王铁蛋发现自己趴在一滩血泊中。身边躺着个腹部贯穿伤的伤兵,肠子漏出体外,正用最后的力气将它们往回塞。"兄弟..."伤兵抓住他的脚踝,"给我个痛快...我不想当活靶子..."王铁蛋颤抖着摸向腰间,却摸到块硬物——是陈大柱留给他的半壶酒。
"张嘴。"他掰开伤兵的嘴,将烈酒灌进去。伤兵剧烈呛咳,嘴角溢出带血的泡沫。
王铁蛋握紧步枪,闭着眼扣动扳机。枪声在棚内炸响,震落梁上的灰尘。
当他睁开眼,发现棚子不知何时涌进更多伤兵,断腿的、肚破的、浑身燎泡的,像一群垂死的野兽般盯着他。
"下一个轮到我!"满脸燎泡的汉子扑过来,脸上的皮肤像融化的蜡般往下坠,"我儿子还在等我回家...我不想这样烂死..."王铁蛋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举起枪的手却被人死死按住。
是老周,他的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原色,手里攥着根生锈的钢锯:"别浪费子弹,这玩意比枪管用。"
钢锯架在汉子腿上时,王铁蛋别过头去。锯齿切入骨头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汉子的惨叫突然变成呜咽:"娘...疼...娘..."王铁蛋数着锯齿拉动的次数,十九、二十、二十一...当锯到第三十七下时,汉子的身体突然松弛下来。老周抹了把脸上的汗,钢锯上还挂着肉丝:"又省了副担架。"
暴雨不知何时倾盆而下,雨水冲进棚子,将血水稀释成淡红的溪流。王铁蛋在泥水里摸索,摸到个温热的物体——是颗被踩烂的心脏,还在微弱跳动。他突然想起出发前,周小顺说要娶的媳妇,听说会做桂花糕,蒸出来的香气能飘满整条街。
"水...水..."虚弱的呼唤从角落传来。王铁蛋循声望去,看见个女护士倒在血泊中,腹部插着弹片。
她的白大褂下,微微隆起的腹部格外刺眼。"我怀孕三个月了..."她抓住王铁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救救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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