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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鲁尔抛我下深涧的嘴脸仍在我的眼前,同非珏的笑脸重合,不觉苦涩难当。
“原来是这样,”林老头看着我喃喃道:“韩修竹后来到狱中探望我,以性命保下了我,但是从此我被圈禁在这个山谷中研究了一生的白优子,便是为了找出病因,后来南疆出了一个幽冥教,我便又转而研究找出克制活死人阵的方法,我知道这是白优子控制了活人,同赵孟林逃不了干系,一定要报仇雪恨。”
我们一阵沉默,唯有蛙鸣虫声相和,三人不由对月惘然。
“请问,那个依秀塔尔的天女怎么样了?”我低声问道。
“就在火刑当天,便接连三天天降大雨,巫士害怕,便秦请高昌国王放了依秀塔尔,再后来摩尼亚赫对高昌屠城,可能她便称兵荒马乱逃了出去,我们便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
“你长得很像依秀塔尔,”林老头看着我,苦笑道:“你是她什么人?”
我笑着流泪道:“她是我的娘亲。”
“果然,”林老头流泪笑道:“我猜得没有错,也没有救错你。”
我没有想到我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我亲身娘亲的故人。
说实话,我对我的娘亲那慈蔼美丽的笑容早已模糊,我依稀记得她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子,从来没有打过我和锦绣,锦绣小时候胆小好哭,而那时的我还一心当她是紫浮,恨她拉着我投错胎,过着如此穷苦潦倒的生活,心中对她万般厌恶。
于是,我总是粗声吓唬她不准哭或是就直接动粗了,她自然哭得更凶,还跟娘亲告状,娘亲便会轻点我的脑门,白我一眼,不准我再欺侮她。
身材高挑的她一抱起锦绣,便隔离看似凶神恶煞但个子尚小的我,我够不着锦绣,自然气得仰着小脑袋直跳脚,嘴里还嚷嚷着:“紫浮你耍赖,你丫没胆子的家伙。”
锦绣还是在娘的怀抱里顶着我打的包,缩着肩膀抽泣着,胆战心惊地看着我,我的娘亲却无奈地笑着摸我的脑门,然后抱着锦绣,牵着我的小手进屋,哄我说她有好吃的省下来给我,那所谓好吃的,就是一土盆红薯或是一碗鸡蛋羹,然而在贫穷的花家村,这鸡蛋羹已算是极奢侈的东西了,一般来说年糼时的我看见食物就能立刻挂下眉毛,奔向香喷喷的食物,暂时忘记一切仇恨。
于是我娘就坐在一旁看着我吸里呼地吃鸡蛋羹,轻轻拍着锦绣,柔声唱着高昌民歌。
我吃完了也搬张竹凳,坐在娘亲身边,呲牙裂嘴地瞪着锦绣,娘亲那歌声真好听啊,说来也怪,每次听到这歌声,我的心会随着这歌声不再那样烦燥易怒,那眼皮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然后亦会靠在娘亲温暖的身上沉沉睡去。
等我醒来一下地,一切恢复原状,我又精力旺盛地同锦绣继续那猫和老鼠的游戏,然后我娘亲再像唐僧似的来劝架,再唱歌哄着我们,这样反反复复地一直到我和锦绣彻底和解。
往事的大门一旦打开,那些几角旮栏里的故事一下子抖了灰尘向我跑运来,就像五彩泡泡在阳光下不停地对我辟里叭拉地微笑。
我想起来了,我和锦绣第一次手拉手一起扑到她那穿着粗布衣衫可是温暖干净的身上时,她琉璃般的紫眼睛看着我们盛满了惊喜,她微侧头看了我一会,了悟地柔柔笑道:“你终于想通了。”
我当时愣了一下,并没作深想,只是嘿嘿傻笑着把脑袋埋在她散发着淡淡幽香的身上。
有时我拉着锦绣淘气,她也只是拉着我们反复讲道理。
当我开始组织村里的小伙伴建立这个人生中第一支儿童合唱团时,作为总指挥,我认认真真地教他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浆,采磨姑的小姑娘这些我所能记得的歌,有时歌词记不住,我就瞎填,反正锦绣总是乐呵呵地跟着我,她的那些崇拜者为我们合唱团的稳定秩序作出了巨大贡献。
秀才爹不太乐意我们浪费做女红的时间,可是我娘亲却很喜欢,当我们唱那首新疆儿歌“娃哈哈”时,可能这首儿歌的异域风情引起了娘亲的回忆,她总是微笑着听着我们唱了一遍又一遍,紫瞳闪着泪花,后来轻声跟着我们一起唱,后来我们的合唱团还在闹社火时表演过,在花家村的那群乡巴佬里也算得上是“惊才绝艳”,赢得众人大力的掌声,就在那一年冬天,娘亲却突然得伤寒急症去世了。
如今想来,我忽然明白我的娘亲可能在那时就依稀感到我不是那个时代的人吧!
可是她对我和锦绣是这样的宽容和温柔,我的鼻间仿佛是她身上的温暖和馨香。
于是我不停地问着关于我娘亲的问题,有时我问得急了,林老头也尽量结结巴巴的回答着,可惜他也不知道娘亲的心上人是谁,因为依秀塔尔从来没有对他和都美儿说起过,不过他提到那时高昌王宫里经常有中原或是西域的贵族带着家仆到在两个天女所住的宫殿旁小住过一段时间养病或是带发修行,他的结论是,如果我和锦绣的爹另有其人,虽然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能生出像我和锦华夫人这样名动天下的绝代佳人,定非凡夫俗子。
这一点我信,然而对于这顶高帽子,我毫无自豪之感,管那个亲爹身份有多尊贵,有谁愿意做个私生女来着?
我娘亲的那个心上人究竟是谁呢?许是高昌宫里的某位宫人或是年青贵族吧,如果我们的爹另有其人,为什么她不去找他呢?也许她一路逃难途中,她的那个孩子流掉了呢,那么建州老家的那个花秀才,真是我和锦绣父亲呢?
我没有答案,只得抹着眼泪叹了半天气,我问道“您后来见到都美儿姑娘了吗?”
“韩修竹告诉我,战乱中的都美儿流落到了南诏,为南诏的段刚亲王所救,成了王妃,我苦求原青江放我去见一见都美儿了,可是对不起我的都美儿啊,我赶到时,都美儿竟然难产去世了,”林老头又落泪一阵,涕泪交错,:“我守在都美儿的尸首边上,我,我,我,”他几度哽咽,方才出口:“她还是那样美,她的肚子里还有那个可怜的孩子。”
“我具然感到都美儿肚子里的孩子好似还有心跳,我正想解救那个孩子,然而,然而…..”
“然而什么呀?林老爷子?”兰生不耐烦道。
林老头的面上万分伤痛加杂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他,他,他,都美儿的孩子却自己撒开了都美儿的腹部,爬出了都美儿的身子的,他,他,他,都美儿的孩子是,是自己爬出来的。”
一阵夜风吹过,我们三人满面骇然,周围忽地一片死寂,而我的眼前满是那双戾气的紫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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