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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隔室听南音他乡遇艳故宫看国宝御道联踪
那边倪洪氏母女,是满怀的凄楚,因含着两包眼泪回去,而这边周世良父子,却是贮藏着满怀的热烈希望,舟车不停地直向北平而来。这个时候,北平是刚刚改了地名,社会上满布着革命空气,在满墙满壁的标语上,各机关的名义称呼上,很显然的,没有以前那种官场的腐化样子了。
计春在一路之上,心里都非常的高兴,既然可以求高深的学问,又可以到这几百年建过国都的地方来看看,以广眼界。世良陪伴着儿子,对于倪家母女,不过一种亲戚关系,并没多浓厚的离别感觉,所以他父子二人情形,正是相处在倪洪氏母女相处的反面。他们在安庆动身的时候,他们就打听好了,到了北平,用不着去住旅馆客栈,有本省本县的会馆可住;会馆里是不必要房钱的,因之他父子二人到了北平以后,毫不加以考虑地,就带着行李,直奔自己的潜山会馆来。
然而时机却不凑巧,这个日子,正是南方学生到北平来投考的日子,加之还有一批附随着革命军而来的人物,也都住在会馆里。这潜山会馆,内容并不怎样大,有了这样两批人来住在里面,也就宣告客满了。
周世良到了会馆门口,正由车子上待向下卸行李,大门里却出来一个长班,嘴里斜啣了半截烟卷,偏了头在他周身上下打量一番,看他也不过是个小买卖人,再看计春虽像个学生,然而年纪很轻,也不过是这个买卖人的儿子罢了,因之问周世良道:“你是找会馆里哪一位的?”世良道:“我不找哪一位,我是这县的人,到这里来住会馆的。”长班道:“现在会馆里住满了,个个屋子里有人,倘若是你有熟人的话,可以和人家共一间房,若没有熟人……”
他说到这里,就踌躇了一会子,因为他看到世良这种衣履,本不难三言两语地把他打发走了,但是听他所说的一口话,完全和会馆里的人一样。好在他是一个主人,假使不让他进门,也许他见怪下来,将来会出什么乱子,这就向世良道:“你请进来看看罢,也许这会馆里住着有你的熟人,可以和你想点法子。就是没有熟人,好在大家都是同乡,还有能瞧着你在院子里待着吗?”
世良初到北平,人生面不熟,走来就碰了钉子,这让他前路茫茫的向哪里去。他听了长班说,将行李搬在大门口地上,他竟是发了呆站着,不知道是进是退。
计春看到,就先忙着开发了车钱,然后向世良道:“我们既然到了这里,当然不能就马马糊糊地走开。我们把东西先搬了进去,存在一个地方再说。万一没有屋子可住,我再找我的老师去想法。”
世良一手提了网篮的提梁,一手提了捆铺盖的绳索,将两件行李,夹住了身体,只管东瞧西望。计春看父亲那个样子,大概是不肯冒昧地进去,等不得了,自己在地下提起一只篾箱子,先跨了门槛走将进去。那长班背了双手在后面跟着,缓缓地走,他看世良父子怎样的去找托足之所。
世良父子,将行李搬进第一个院子,见四面屋子,都是木器家具和箱杠布置着,分明是个个屋子有人,刚才那人所说的话,并没有错。这个地方,虽明知道是会馆,究竟可不可以乱闯,却是一个问题。所以他在院子里,又现出了以前那一种态度,一手提了网篮,一手提了铺盖绳子,只管向四周看了发呆。
正在这时,上面屋子出来一个穿长衣的,向世良周身打量了一遍,问道:“也是由家乡来的吗?”世良听他说话,正是家乡口音,自然是同乡了,便放下了东西向他拱拱手道:“我们正是由家乡来的,要到会馆里来住。刚才有位先生在门口拦着我说,会馆里已经没有地方了,这叫我们怎样办?我们到这里来,人生面不熟,什么都不知怎么办。”
他穿的大襟蓝大布褂,敞开了纽扣,露出他胸前健康而又黄黑的皮肤来。一只旱烟袋嘴子,在他的裤腰带里向外伸出来,这很可以代表他的地位,还是居住在下层阶级里。他说着话,就现出了他那怯样子来了。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就去摸他的旱烟袋嘴,但是当他的手触到了烟袋嘴边,他想起这是一个怯着,把手又缩回来了,于是向那人道:“你老贵姓?”
那人道:“我叫陈仲儒。”世良道:“这就好极了。你先生不就是这里的馆董吗?”陈仲儒道:“我不是馆董,馆董是我哥哥。不过大家都是同乡,你既是来了,不能让你去住旅馆,总得和你想点法子。何况你这个样子,要住旅馆,也担负不起。”
说着话时,已经有好几位同乡围了上来,看到世良这样贫寒,计春又这样年幼,便有人向计春问道:“你是到北平来考学校的吗?”
计春看他时,穿一件黄斜纹布短脚裤子,露出一截黑腿,下面是白番布球鞋,上身穿一件翻领衬衫,两袖高高拨起,这活现出他是一位摩登少年。他身上皮肤很黑,在那双球鞋上,可以知道他是一位运动员。不过他头上的头发,却梳得溜光漆黑,且还有些香味,在省城里,很不容易看到这种少年,大概他是一位老北京。因之向他答道:“是的,我打算到北平来考学校。”他笑道:“那谈何容易!在北京读书,至少至少,要五百块钱一年。”
旁边也有个穿西装的少年,向他笑道:“老李!下午没事,请我去看电影罢!”老李道:“不,公园里吃冰淇淋去。”那人说着话,现出得意的样子,向老李道:“我不能像你那样花钱,我上半年已经花了八百多块钱,再花那样多,我要接济不上了。”老李笑道:“那要什么紧,你有一个有钱的岳丈,遇事总可以帮助你呢。”
世良在一边听到,真不料在北京读书,却要这些个钱一年,便道:“北京学校里的费用有这样贵吗?”老李道:“不但是学费,程度也很高的。在省城里学的功课,到这里来升学,多半是赶不上。”
说时,望了计春道:“你在省城里进过中学吗?”计春道:“初中我已经毕业了。”世良听了这话,他也有些得意,将手摸着脸笑道:“他就是今年考毕业的。还考的是第一呢!几个同乡,都是少年,大概都是读书的吧?”
这样的热天,计春穿的还是一件灰竹布长衫,而且年纪那样轻,听说他毕业第一,彼此望着,微笑了一笑,那意思自然以为是世良撒了谎。倒是那位陈仲儒先生,忽然省悟过来,却问道:“你贵姓是周吗?”世良答应是的。陈仲儒道:“你老是不是在省城里开豆腐店?”他说到这里,脸上带了笑容,很是客气了。
世良见馆董的兄弟,和自己这样客气,这不成问题,会馆里大概是可以想法住下的了。便拱手道:“你老好说,我是在省城里开过豆腐店,陈先生何以知道?”陈仲儒道:“你不是种过周高才家里的田吗?我和他很熟,他说过,有个种田的,把田卖了,带儿子到省城里去念书。我很是奇怪,一问起来,他全对我说了。后来我由省里经过,也听到人说过。你这个人真算是有志气的,居然把儿子送到北平念书来了,这样看起来,穷人不能念书的话,也在你这儿破例了。”
世良听到人家夸奖他,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把那管旱烟袋抽到手上来了,两手捧了旱烟袋只管笑着向人拱手。陈仲儒道:“我们这会馆里,间间屋子都有人住着,你来一个人,还可以搭到人家屋子里去住,但你们父子两个,这里屋子又小,怎好搬进人家房间里去呢?”
说到这里时,那几个原先围拢上来的少年,有些儿不爱听,悄悄地各自散了。世良偷偷地看这些人,差不多都带些洋气,虽不必一定穿了西装,至少也是一条西服裤子。心想,若是北平的学生,都非这样不可时,自己又得多打算一笔费用了。
陈仲儒见他父子两个,都生怯怯地看人,倒有些可怜他们。便道:“这样罢,我介绍你父子两个到怀宁会馆去暂住;他们是我们的邻县会馆,房子又多,那会董是个老先生,他听到你们父子这样刻苦求学,一定不分什么县界,可以让你们在里面住着。我先和他通一个电话,回头你们就拿了我的名片去。”世良父子,真料不到绝路逢生,到现在会有了转机,自是不住地道谢。
陈仲儒打电话去了,一会子笑着回来,向世良道:“真是巧得很。我打了电话去,正好家兄也在这会董家里,他说你是我们县里出色的人物,过两天请你们吃饭。”
说话时,那个在门口曾挡驾的长班,走了来了。他向世良笑道:“老人家!你拿不动这些个吧?我来给你提着没关系。”说时,他已伸手接过世良手上的网篮笑道:“给你雇两辆车罢。”陈仲儒道:“人家初到北平,知道哪儿向哪儿?你送他们去,雇车子别多花了钱。你少用那势利眼看人。你没有听见说过,冯玉祥的老子是个当木匠的吗?”长班笑道:“我怎敢势利眼,是你贵县来的人,都是我的主人一分子啦。”他说着,当真的和陈仲儒要了一张名片,客客气气,将世良父子送到怀宁会馆去,这边长班接了电话,早知道他是很有来头,找了一间干净屋子,将他父子二人安顿好了。
父子二人在屋子里检理了一番。计春道:“据我看来,在北平求学,真不容易。你看那些同乡的学生,都是穿得那样漂亮。”正说到这里,却听到门外有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叫道:“老刘!怎么两天不见我的面呀?”她说这话时,将房门一推,伸了头进来。计春只看到一件白底子印红花的长衣,在门口一闪,就听到哟了一声道:“走错了房门。”于是门一推,听到皮鞋响声,人走远了。
计春道:“这个人,也是我们同乡,你听她说着一口的安庆话。”世良还没有答话呢,听到那娇滴滴的声音,又在隔壁说起来了。她道:“考学校还有些日子,住在表叔家里,遇事都不方便,我带的那些钱,恐怕是不够,你给我打个电报回去,叫我父亲再汇五百块钱来。”这就有个男子答道:“现在就和老爷去要钱,有点不好开口吧。”那女子道:“我叫你办事,你敢不办吗?你快快和我打电报。”那男子道:“带了一千块钱来,才多少日子?这又要五百,老爷不要追问什么缘故吗?我看用不着打电报,写一封……”那女子道:“打电报。我要打电报,哪在乎这一两块钱。”那人道:“不是那样说。无缘无故打了电报回去,恐怕老爷要吃上一惊。”那女子道:“那我不管,你明天把电报局的回条送给我。”说毕,只听得房门一响,一阵高跟鞋子声,由这门口过去。
计春轻轻地向他父亲道:“爹!你听见吗?这分明也是一个来考学校的女学生,她怎么要用这么些个钱!”世良道:“这个女孩子说话的声音,我好熟,一时却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计春道:“我们别管她是谁,这里的小姐,我没有看到她那份人才,只要听她这一份声音,我就讨厌。打电报要钱可以,家里人受惊不受惊,她不管。我想在北平读书,贵虽然是贵,也不至于要一千五百块钱一个学期吧!我们就是认得她,也不必去理她;不认得她,倒是打听她做什么。”世良听了这话,心中很是欢喜,觉得自己儿子,究竟是个有志气的。这话说过了,父子们也就不再提。
到了次日,计春打听得冯子云校长的住址清楚了,就雇了车子前去拜见。照着计春的意思,是要父亲同去的。世良以为自己不是个读书人,去和这种有学问的人谈话,徒惹着人家烦恼,所以让计春一个人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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