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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蔼从没对人和颜悦色过,这时候竟莫名不知该怎样同他好好说话。想要温言鼓励安慰,却又怕反而惊了才醒的少年王爷。想要警示他日后切不可再胡闹妄为,却又怎么开口都觉太过严厉。进退两难,没穿外袍的当朝首辅本能地选择了最熟悉的状态,周身气势再度凛冽下来,转身出了门,对着总管的声音也归于威严清冷。“回去精心伺候你们王爷,他还欠着十五杖刑——若是伤病重了耽误行刑,小心拿你们是问!”这个权臣我罩了在当朝首辅的雷霆之怒下,小王爷被王府下人们战战兢兢地照顾了整整一个晚上。脚都没沾地,人就被小心翼翼地端回卧房。染了墨的衣物拿下去仔细换洗,脸上的墨痕精心擦拭干净。饭菜凉了不能再吃,小厨房难得动火,匆匆忙忙熬了羊奶粥送过来。连好不容易偷偷倒进花盆里的药都被发现了,赶忙又照着方子煎了一副,重新端到了暖榻边上。看着王府总管近于壮烈的死谏架势,陆灯不忍心,还是捏着鼻子把那一碗药灌进了嘴里。苦。也不知太医院都开了些什么药,总归喝起来都是一样叫人难以承受的味道。直沁心脾的苦涩直冲上头顶,陆灯打了个激灵,不得不动用系统走后门屏蔽了味觉系统,一口一口喝了下去。空碗交回,身上伤口都包扎得妥当,见小王爷眉眼间露了倦倦疲色,兵荒马乱了一晚上的下人们终于恭恭敬敬退走。窗外虫鸣声渐起,卧房重新安静下来。……终于摆脱了无所适从的紧张状态,陆灯长舒口气,如释重负几乎要倒在榻上,动作却忽然微顿。隐约墨香沁着他,熟悉的气息蕴得心跳轻快。月光透过窗棂,清清淡淡地落在榻边。陆灯抿抿唇角,慢慢坐直身子,低头望向怀间。顾蔼的衣物还被好好地抱着。……不是梦。不是多华贵的衣物,袖口已有些磨损,无疑是主人常穿的。顾蔼身兼重担公务繁忙,在日复一日的文书里磋磨久了,衣物都沾了淡淡墨香。下人们原本是打算拿去好生浆洗干净,送还到相爷府上去的,见小王爷抱得紧,也没人敢劝,只由他不知来由的抱着不放。不是梦,就是真的了。陆灯坐了一阵,唇角就轻快的翘起来,抱着衣服躺在榻上。想起刚刚一睁眼就见了爱人,心跳得越发活泼,几乎想要去房顶上跑两圈。碍于人设不能出声惊动下人,飞扬跋扈的小王爷抱着衣物蹭了蹭,仰躺在床上,用力地来回打了两个滚,满足地长长舒了口气。月色柔和,在榻间覆上轻软银辉。少年王爷抱着当朝首辅的衣物沉沉睡着,睫羽在梦中轻颤,眉眼间仍沁着温存暖色。……宿主都被罚抄书了,还很可能要被打板子,居然还一点儿都不生目标人物的气。系统咬着数据满处理器难过,给失忆了的目标人物狠狠扎了一排小人,忙着修缮王府的其他房屋去了。……马车上的顾蔼狠狠打了一串喷嚏。“大人,可是那逸王为难您了吗?!”自家大人好好地进了王府,出来时候竟然形色匆匆似有忌惮,甚至连外袍都没了。属官满心忧虑,慌忙取来披风替他披上,又将准备好的手炉送进车里:“那逸王实在欺人太甚!分明是他当街纵马险些惹祸,大人记挂他受了伤,将杖刑延后,已是格外开恩宽恕与他。如今亲自上门探伤,竟这般折辱作弄——”“好了,没有这回事。”顾蔼正想着那双眼睛里的星亮微光,一回身才听见属官言谈,哑然摆手正要解释,却又觉整件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轻轻一叹:“事实同你所想天南地北,不要瞎猜了,此事也不可传出去半点——若教旁人知道,留神拿你是问。”传出去的话,权臣酷吏的名声就不必要了。属官不得其解,只当是逸王仗着皇叔身份无人敢管,连自家相爷也受其胁迫淫威不得发声。虽仍满心的愤慨不甘,想起府中近来愈发紧迫的局势,却也只得忍气吞声,低低应了声是。顾蔼无心同他多说,阖目靠在车厢内,心中却依然想着那时所见的一眼。——车中一次,帘后一次,他自然已不是第一回见到陆澄如了,可无遮无拦的迎上那双眼睛,却忽然令他心头生出浓浓无措。仿佛是遗失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三分心软搀着一分心虚,剩下六分尽是难以自主的温软暖融。不要说严厉起来……顾蔼抬手揉揉额角,极轻地叹了口气,试图将纷乱念头尽数驱出脑海,那张清秀面庞却反而愈发清晰。……哪怕是虚张声势,说上几句重话,在迎上那双澄润黑眸的时候,都觉得是极为冒犯无礼的事。心绪不受控地戳破了他的艰难自持,将全部念头补充完整,明晃晃地挥之不散。顾蔼眉峰微蹙,忍不住反复回想着自己开口时语气可有太过严厉,是否会引人误会。想来想去却只觉心绪反而越发不宁,撑身坐起朝车外道:“休沐还有几日?”属官听他询问,稍一怔忡连忙回道:“回大人,不算今天还有四日,大人可是有事要做?”顾蔼摆摆手,算着日子靠回车厢。旧岁刚过,新年初至,按例各方休沐要到初八方止,国子监要读书的皇子们也不例外。顾蔼领了帝师之职,总是要去讲些课的。他平日繁忙得脚不沾地,也实在无暇对那些正不服管教的龙子龙孙们再多分些心思,每每只是走个形式讲一两节课便交由其他讲师管教,也就甩手不再多管。这一次,节后的课业却反而叫他生出了莫名期待。若是有课要上,等到陆澄如伤好些了,按例也是当来的。多问问他的课业,不懂处多指教些。或是课下多同他聊些学问,讲些缺了人讲给他的道理,陪他说些本该有人陪他说的话。说不定就能叫那道身影——不显得那样寂寞了。袖口还落着片茶渍,是原本打算替小王爷擦脸时拿袖子沾了茶水弄上的。顾蔼落下视线,指尖在那一小块茶渍上微微一顿,神色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缓和些许,唇角极轻极缓地挑起来。四日一晃即过。顾蔼特意提前处理好了一应公务,又备了一整夜的课,将要讲授的内容尽数准备妥当,特意换上身新衣服来了国子监。皇族支脉庞大,大臣子弟有优异的也会赐国子监受教,加上随侍的伴读,讲堂里满满当当的坐了数十人。教的都是皇家贵胄,课程也比外面的更加繁重,有时甚至要从早上到晚。动辄抽测默写、当堂背诵,甚至还有考经义破题的,皇上不时便来抽查,若是学问不好,少说也要挨上十来下戒尺。平日里的先生脾气好,镇不住这群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们,屋子里虽不至哄闹无状,却也没有多少真心来上课求教的。顾蔼走到门口,只听里面又闹哄哄一片,下意识稍住了步子,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陆澄如果然在里面。小王爷被工作热情异常积极的下人们按在榻上养了四天,除了肩膀还不能乱碰、腰上还要靠着软垫,伤口都已经差不多结痂了,也已能出来走动。禁足只是不准去外面,却不包括国子监。犯了错的皇家子弟更合该好好教育,约束只会严苛不会放松,哪怕是真挨了板子刑杖,最多在家趴上三日,都得叫人抬着过来。小王爷的人设再跋扈,也不敢在这个当口耍横,来上课是不会被主系统扣分的。听说顾蔼在国子监教书,陆灯一早就盼着休沐快些结束,今日不到四更天就早早起了身,将自己的份例点心装了一食盒,由下人收拾了笔墨纸砚,早早坐着马车赶到了国子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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