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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楷却问:“那天晚上你说的是真心话吗?我把这句话当真的,所以才又回来。”
感觉到施更生动了动身子,谢禹并没有迟疑,回答说:“是真心的。”
陈楷飞快地回了一下头,笑了笑说:“谢先生只说你这边近来事情比较多,问我愿意不愿意继续给你做事。他答应不再找人盯着我的私生活,也向我道过歉,我就答应了。”
“哦,他是应该同你道歉。”
陈楷这时又说:“其实我一直心里没底。”
“嗯?”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要人。我想这一个月你和施小姐一定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说不定不需要我了。”
谢禹一笑,告诉他:“没有的事,你回来我很高兴。”不知不觉之中,连声调都轻快起来了。
但是听到这句话之后,陈楷反而沉默了。
不知不觉中车子已经开到了骊湾。比起丽海道,骊湾的住宅密度还要低得多。房子的大小风格都不相同,大多被郁郁的树木掩映在半山,彼此之间在最大程度利用土地的同时也留出堪称奢侈的私人空间,无论是行人还是车辆,途经此地至多只能看见一角屋顶。从骊湾那以风景秀美而闻名的海滩折身回望,就好像看见了无数怒放的斑斓花朵。
开始爬山之后陈楷才说话:“我还没有弄明白呢,这次来是去那个‘骊湾’吧?为什么陆家忽然松口了?”
“嗯,就是去陆维止在骊湾的老房子。那房子现在是基金会的产业,他们要和谢辰合作,谈了条件。”
“哦,这也挺好。我真是回来得巧,沾你的光,也好看看这骊湾到底怎样的神乎其神。”
闻言谢禹笑笑说:“看到了自然知道了。”
到了目的地陈楷下车去按门铃,不久门开了,陈楷又回到车上,说:“已经有人在等了。”
花园很大,典型的意式风格,连植物都是本地不常见的,无不生长得茂盛兼之修剪整齐,想来是有园丁常年在精心呵护。
这时已经有人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下车立刻笑容满面朝谢禹走过去,早早就热情地伸出手来:“谢禹先生吗,你好,我是陆仪。”
男人看起来也就是在三十岁上下,这倒是出乎谢禹的意料之外:谢辰告诉他这是陆维雍的儿子,他满以为至少也是和穆回锦差不多年纪的人了。这淡淡的讶然很快褪去,谢禹也加快了几步,挂起拐杖递过手:“你好。希望没有让你久等。”
对方的笑容灿烂而真诚:“没有,现在正好两点。路上好走吗?”
“很顺利。”谢禹打量了他几眼,“你很像你的父亲。”
“是吗,家里人都说我更像叔叔年轻时候。不过他们兄弟都随了我祖母的长相。请进屋吧。”
纵然在各种文章里已经无数次读到陆维止的“骊湾”,但当谢禹走进大厅的一瞬间,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现如今这早已闲置多年,空气里都能闻得出那种冷清的灰尘气息,然而众人诉诸笔端、抑或是口耳相传的地方展现在眼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是可以依稀辨认出这个地方的主人还在时的格局。是的,那些文字上的细节已经慢慢在眼前鲜活了起来:对着落地窗和房门的巨大油画,画的是灿烂阳光下的野餐会,仿佛瞬间就能闻见春风里花草的清气。靠窗的沙发一头摆着新艺术风格的古董柜,那一对鲜艳的威尼斯彩玻璃杯放在其中,居然毫不起眼,谢禹甚至定神看了好一会儿,才在那琳琅满目的摆设中发现了它们。房子的主人分毫不掩饰地把他的房子装潢得像一个光辉灿烂的舞台,每一角落都能看见精心而精美的布置,从大件的新艺术风格的家具、到小件的一只花瓶一只烟灰缸,高处的灯具垂地的窗帘,无不考究,又都和谐地搭配在一起,显露出堂皇而坦然的奢华感,静静等待着每一位受邀前来的客人的赞美和惊叹。
谢禹看得有些入神,下午的阳光从窗子长长地投在有着美丽长流苏的方毯上,进而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流淌开来,彷佛融化的沙金。他觉得自己熟悉这里,比如他知道陆维止喜欢坐在房间一角的扶手椅上,面前搁着一张可以架脚又可以做矮几的方凳,右手边靠墙则是一张更大更高的长条形高几,上面永远堆满了他的书、香烟和咖啡杯。而他就在那里,一边工作,偶尔抬头听他的客人正在谈些什么;他也知道很多年前的无数个夜晚,男男女女结伴走进骊湾那永远敞开的大门,在餐厅里那张可以坐下二十个人的长桌上吃过从不让人失望的晚饭,又回到客厅,主题是不定却又迷人的:最新的书籍和唱片、斯卡拉、伦敦和巴黎的当季舞台剧、美术馆的当期展出、欧洲的电影节,每个人手头的工作、可能的工作、梦想中的工作,然后再理所当然地,一切的焦点回到主人身上;就在这间房子里,烟雾缭绕而灯光明亮,不间断的香槟和点心,不止歇的欢声和笑语,永不倦怠的长夜,统统笼罩在栀子花那熏人欲醉的甜香里……
“这是我祖母的陪嫁。她和祖父离婚没多久去了欧洲,这栋房子就留给了我叔父——他是奶奶最疼爱的孩子,她觉得他最像她。”
陆仪的声音又把谢禹拉了回来,那些人影、声音、气味乃至光泽在瞬间隐去了。房子里的一切如故,还是他读过的、得以和文章一一对照的景象,只是光天化日之下,这宽敞的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又都空荡荡的,连那些家具都一并成了无根的游魂。
谢禹点头:“这个我有所耳闻。后来陆维止年纪轻轻就去欧洲求学,也和你祖母有关吧。”
“他想陪在她身边。但后来我祖母又结了婚,他就搬了出去。”
“这房子已经不是你祖母当年的风格了吧?”
“没错。叔叔回来之后把这房子重新粉刷过,又在四十岁那一年再粉刷过一次,才是现在这个样子。不过他常常心血来潮弄一些小的变动,每到这个时候,城里的那些古董商和美术商总是很快活。”
谢禹接话:“陆维止从来都是慷慨的买家?”
“哦,那是肯定的,我爸爸总说他是被宠坏的小儿子,但是既然他高兴,也没什么不好。”
陆仪把这房子的细节介绍得很仔细,仿佛这才是他生长的地方。关于这房子的许多事情谢禹也都知道,但在看见身旁陈楷那听得入神后,他并没有打断陆仪,陪着一起再听了一次。陆仪领他们去看小客厅、书房、音乐室、小型放映厅和客房,一扇扇房门在谢禹他们面前敞开,看到后来,连沉默地听了一路的陈楷,都忍不住赞叹:“他一定很爱这房子,才会这么用心地去布置每一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说话间陆仪又打开了一扇房门,里面却是除了一排架子一无所有。谢禹问:“这里是……?”
陆仪笑得眼睛弯了起来,轻轻叹了口气:“这是他放礼物的房间。我叔叔是一个非常喜欢礼物更喜欢送人礼物的人。我记得小时候过新年,我们一起聚在大姑姑家,其他长辈送给小孩的礼物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只有他记得我们每一个人喜欢什么,然后送完全不同的礼物……说起来到他去世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每年过生日之前,他那些常来骊湾的朋友都会事先聚在一起,商量好每个人送他什么生日礼物,又要讨他喜欢又不能重样,商量到最后每个人都头痛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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