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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楷又一次地道谢。
尽管心里满是感谢,陈楷还是找不到话和谢禹说,又觉得冷场实在太不应该,干脆找了个借口早早去睡。道晚安的时候正好有个电话打进来,谢禹顾不得和他多说,陈楷离开的时候正好听见一句“没事,我不会出门,你放心”,猜到打电话来的人多半是谢辰,不再多听,悄悄进房间去了。
他并不认床,辗转了一番,倒也很快就睡着。但强制改变作息的后遗症就是下半夜的时候醒了,而且很难再睡着。丽海道的床比宿舍的床不知道舒服多少倍,就算是这么躺着,也让他觉得很放松。
他睡前把窗子留了一半,大房子屋檐深,房间又在背雨的一面,偶尔刮点自然风进来,比吹空调和电扇都好。雨势相比前半夜已经小了不少,淅淅沥沥的声音听久了觉得催眠,眼看着就要睡过去了,忽然不知道哪里一声模糊的闷响传到耳中,睡意刹时间烟消云散。
那声音只响了一道,就没了动静。陈楷最初以为把雷声听错了,翻了个身合起眼睛,想继续睡,不料过了一会儿那个奇怪的动静又响了起来,而且绝对不是雷声,是这房子某处发出的声音。
他再也睡不着了,套上长裤打开房门,声音在走廊里听更确凿一些,朝着声音的源头走过去,他发现自己停在了谢禹卧室门口。
那声音还是在响,听得陈楷心惊肉跳的,伫在门边上半天,终是担心,敲了敲门,低声说:“谢禹,你没事吧。”
谢禹没有做声,那响声也没停下。陈楷还是怕出事,也没多等,就去开门。谁知道门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就无声地开了。
房间里没开灯,但还是勉强能看得见有人在床上扑腾。第一个是念头是谢禹在做噩梦,陈楷正在想是不是退出去算了,偏偏床上的人这时也听见门的动静,咬牙说:“没你的事情,出去。”
但这声音里饱含着极大的痛苦和忍耐。陈楷一怔,非但没有出去,还顺手摸开了灯:“你怎么回事?”
灯光一亮一切无可隐藏,谢禹的动作僵了一下,但到底挨不住,又开始用腿砸床。陈楷这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你腿痛?抽筋了?”
谢禹不肯说话,姿势别扭地按着左腿,身体似乎都跟着捶床的动作在微微痉挛了。他呼吸很重,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神色都扭曲了,一望而知非常不舒服。
陈楷第一个反应就是坐到床边帮忙按住他的腿。他的腿一直在颤抖,肌肉绷得很紧,仿佛再稍一加压,连肌肉束都会应声裂开。
谢禹痛得脸都要变形了,却不和陈楷说话,陈楷一个劲地问他“你要不要吃药,止痛片在什么地方”也不回答,一副咬牙硬撑的死相,痛得实在难过了,才会短暂地放开压住腿的手,握成拳头死命地捶腿,徒然地想以另一种痛苦覆盖上旧伤。陈楷帮他压了一会儿腿,忽然松开了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走,又很快地折了回来。
陈楷是去拿汪素云留给他的本子。找到后一边翻一边往回走,想看看上面留下来什么。他记得汪素云记过谢禹用的药,就是因为紧张总也翻不到,等翻到那一页,人已经回到了谢禹床边。他又帮谢禹按住腿,顺着小腿肌肉一下下用力捏揉、摩挲着,想让他放松下来。
“你深呼吸,放松……慢慢来,呼吸……别把注意力集中在腿上。”
陈楷的妈妈是护士,专门教过他一些按摩的手法,寄望借此培养一下父子之间的感情。但小时候每当陈楷靠过去,他爸爸总是说:“你的手是用来弹琴的,别干这些没用的小事。有空就练琴去。”
想到这个陈楷有些心酸,无意识地甩了甩头,没再想下去,手指和掌心慢慢加重力道,从膝盖往下,打着旋沿着小腿骨往下按,另一只手则护着谢禹的小腿肚子,轻轻拍打,让他放松下来。
反复了好几十次之后,谢禹不再喘得那么厉害,腿部的颤抖慢慢平息,接着肌肉也开始恢复正常,一点一点地柔软起来。陈楷暗自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还是一刻也不敢停下。
听到谢禹的呼吸回复平稳,陈楷才松开手。卧室里开了空调,但两个人之前都角力一样按着那条腿,陈楷发现自己也出汗了。他顾不得擦,问谢禹:“汪小姐在床头柜里给你留了非处方的止痛片,你一伸手就能拿到,为什么宁可痛成这样也不吃?”
谢禹之前一直在看他,两个人目光对上,反而转开了。他收回手,展开眉头,却一点表情不见,淡淡地说:“我不想吃。这点痛没什么,痛过去就好了。”
“汪小姐说你的腿会持续性阵痛,最好还是吃药吧。在第一格是吧,我来拿。”
说完就起身要开谢禹的床头柜。眼看手都碰到抽屉了,谢禹忽然横过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这件事你别管,我说了没事了,不用吃药。”但说话时候他的眉头锁得厉害,额头又开始沁汗了。
陈楷觉得哪里不对,低头看了一眼,一下子也没了动静:抓住他手腕的是谢禹的右手。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戴手套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都被齐齐削去两个指节,乍一看非常突兀。
察觉到陈楷正盯着自己的手,谢禹立刻把手缩了回去,看着陈楷说:“刚才谢谢你,我已经好了,要是再痛我会自己吃药的。你回去睡吧。”
他如此坚决,陈楷也不好多说,讪讪站起来,低声说:“你有事一定喊我……”
但这下是真的睡不着了。
陈楷打开台灯,又开了电视,把声音低到只有一格。三更半夜没什么好节目,他看得也很无趣,但就是睡不着,控制不了地竖着耳朵听房间外的动静。
过了很久之后,门外穿来重重的脚步声。他听得见谢禹正拖着脚走路,这说明他的脚依然在痛。陈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没怎么多想,还是打开了房门。
“你要什么可以叫我的。不该逞强的人是你吧。”
借着自己房间里流淌出的光线,陈楷看见谢禹的神色似乎很宁静,他甚至朝着陈楷点了点头:“我想去琴房坐一会儿,你要来吗。”
陈楷一愣,点头:“好。”
打开灯之后谢禹顺手合上了门。房间中央靠近窗台的位置上搁着一架看起来非常流畅美丽的三角钢琴。陈楷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他跟着谢禹走过去,看见琴身上那个金色的竖琴符号后,忍不住低低叹息了一声。
谢禹说:“我定期让人来调音,你可以试试看。”
陈楷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那一年选拔考试落选之后,他似乎就再没好好弹过什么。但听见谢禹的话后,他顺从地坐了下来,掀开琴盖后扭头问身后站着的人:“你想听点什么?”
谢禹看起来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很笃定地说:“巴赫平均律,第一首,c大调前奏。”
陈楷此时周身充斥着某种业已渐渐淡忘的熟悉感,但在听见谢禹指定的曲子后,一下子笑了。谢禹也跟着笑起来,慢慢说:“我已经不记得用右手弹这支曲子是什么样子了,只当让我看看指法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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