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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火烛也掩盖不了此时她明亮的眼睛和凛然的神色,许璟先是看了一眼夏晓身后那泥塑一般坐着的皇帝,才把目光迟钝地调回她的面上,平静地先把自叛乱之日起相府内的筹划和一路所见所闻简明扼要地说完,缓过一口气,继续说:“杜淮自请凫水出城,给东方诚和赵昶送信。信是我亲手所写,关隘处均不明言,赵昶见到,自会明了。”
夏晓抬头看了看他,神情颇有些奇异,半晌后,她略略勾起嘴角,挤出一个模糊的笑容:“也是,此时不去向他求援,还能请谁呢。”
“赵昶大军远水难救近火,届时拨兵来救的,惟有东方诚。”
夏晓又若有所思地沉默良久,复又开口:“许卿是伤了罢。伤了就坐,有水,酒,也有干粮,伤药在角落里,我不认得。其实眼下我等生死尚且未卜,能不能再走出这里也不可知,虚讲这些礼数做什么。”
许璟不曾想话题竟又转到这里,怔了一怔,刚想道谢,夏晓已然一脸漠然地转过身,陪伴依然痴痴愣愣的杨荥去了。
不多时温声细语响起。许璟见状,一为避嫌,更是为了包扎,索性走到个听不见二人言语的暗处,自行检查伤口去了。
或许是此时心思都在别处,尽管几乎被血染透的内衫冷冰冰贴着皮肉,他甚至感觉不到什么痛处,依言找到伤药,摸黑着胡乱涂上,也就不去管了。
天子的下落既然已经找到,许璟此番冒险最大的目的已经达成,摆在眼下的路就是两条:走,抑或是留。
但一转念,许璟望向灯烛下的两个身影,不由轻轻苦笑起来——何来两条路?无论东方诚是否能成功平叛,又无论这秘道能无虞多久,他既已来到此处,那就是直到山穷水尽,势必是要陪伴在杨荥左右,一同等待结局的到来。
念及此,许璟反而觉到了痛楚。痛归痛,神思又更加清晰起来。他缓步走到他来时的路口,替天子充当起侍卫来。
秘道中无法生火,过不了多久,许璟的外伤让他全身僵冷、昏昏欲睡起来。他有伤在前,也不敢再拿剑划破手脚提神,只能徐徐在地道里踱步,眼看着越走越慢更越走越累,竟听到有男子的哭声传了过来。
陌生的哭声顿时让他警觉,急忙往杨荥和夏晓所在的那一间库房里赶。却见杨荥一手搂着襁褓,一手揽住夏晓嚎啕,如同婴孩一般地嚎啕着,一边哭,一边说:“……阿笑,我还佛生给你,他怎么不哭了……”
夏晓面无表情地搂着他,一如哄夜啼的孩儿那样安慰着杨荥,声音柔和甜美:“陛下,佛生到佛祖座下去了,喜且来不及,自然不会哭了。”
可杨荥只管把这几句话颠来倒去地说个不停。年轻男人的嚎哭声回荡在秘道里,不像是人声,倒更像是大雪前的闷雷。许璟远远听着,又看两人神态,依稀间一个古怪的念头划过脑海,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下意识地不肯去深想,反而退后了几步。
这哭声断断续续持续了许久,夹杂着模模糊糊的呓语,终于还是平息下去。
四下恢复寂静之后,许璟还是留在远处戒备,不曾再走近。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夏晓的声音响了起来:“许卿。”
许璟没有迈动脚步。再过了片刻,依然是夏晓的声音,称呼却变了——
“子舒。”
长夜
伴随着这一声叹息似的低语,女人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看见她手中的襁褓之后,许璟低下了眼,垂手作了一个长揖。一双沾染了血污的绣履停在了一臂之外,紧接着话语声再起:“陛下魇着了,我已经哄他睡了。接下来,是我的一个不情之请。”
许璟没有抬头,应道:“请陛下吩咐。”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却夭折了。陛下爱惜他,不肯让他长眠地下,可我不忍让他这样。只恨我一介妇人,有心无力,请你替我埋葬了他。”
对方过于平静的语气终于让许璟抬起了头。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再难掩藏彼此的神情,于是许璟看见的,是一双冰冷的眼睛,并不悲伤,倒像是绝望到了极点,反而有一点认命的嘲讽笑意了。
许璟疑心自己看错了,不禁定睛再一看,夏晓眼中那冷冷的笑居然更清晰起来。她抱着襁褓的手紧了一紧,然后就把孩子递给了许璟,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许璟尚未成家,对于为人父母者的丧子之痛,怜悯有之,切肤之痛却是无论如何也谈不上的。但是此时此刻,他看着夏晓那消瘦的脊背,一时间也再没有理会君臣之际,对着这位年轻丧子的母亲轻轻点了点头:“四下太暗,还请陛下先借我灯烛一用,待我安葬了小殿下,即刻奉还。”
夏晓似乎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怔了一怔,才点点头,转身取灯去了。
怀中的襁褓轻得不像有一个长眠的孩子,又重得叫许璟生出些罕见的手足无措。黑暗中起先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渐渐的,另一道呼吸声伴随着幽暗摇曳的灯光走近,如同一缕长夜中的幽魂。
他从不曾亲手埋葬过人,最终还是夏晓选中了一个角落。地方选中后她脱下两臂的金镯,塞进孩子的襁褓深处后,丢下一句“我去陪着陛下”,再次幽魂一般消失在黑暗秘道的深处。
佩剑用来掘墓很费劲,然而死者是个不足一岁的婴孩,再费劲,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墓穴。把孩子抱进去时许璟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笨拙,手脚全不听使唤,别别扭扭地平放进去,夏晓先前塞进去的那一对金镯却不安分地从襁褓中滑了出来。
迟疑片刻后,他还是把镯子又塞了回去。可是刚一解开襁褓,许璟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来——
他绝非不出门的书生,上过战场,见过尸体,不止一次。早在看见佛生的那一刻,他心中隐约已经知晓这个孩子死因蹊跷,但怎么也没有想到,竟会是这般横死。
小小的颈项上的掐痕此刻就像一张狰狞的笑脸,提醒着许璟之前下意识躲避开的事实。
他的手几乎拿不稳这一盏烛火,而身后人又不知是何时还转了回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是陛下的孩子,也是陛下的臣子。”
冷漠的语调里依然是没有一丝悲戚,只是平素听来再义正词严不过的句子,眼下似乎成了一个莫大的讽刺。
许璟有些难堪地垂下手,不忍回头。夏晓始终白着脸,眼角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如同在沉睡的婴孩,接着说:“国君死社稷。子舒,你会为这样的天子死么?”
她说完,见许璟久久不答她,便沉沉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你们这样的人,竟也有妇人之仁。”
笑着笑着,又无声地哭了起来。
最终夏晓亲手埋葬了她的长子。许璟为她留下灯,去了很远的暗处等候。
许璟原本担心杨荥从梦中醒来后会追问孩子的下落,可他并没有,仿佛那个孩子从未存在过。但睡着后,又每每从梦中惊醒,抱着夏晓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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