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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逵苦笑:“没的说!文死谏武死战,情理之中。”
“我看也不至于。您是交朋友的人,兴许一会儿就有说情的。”
这倒给贾逵提了醒:“烦劳将军帮个忙,若有求情者千万挡驾,今日主公神色不对,若要求情必受牵连。”
“唉!”段昭一挑大指,“您是大好人啊!不过主公既然有令,您还是得到牢里委屈委屈。”
“别耽误,走走走。”不用士兵押,贾逵自己就去了。
这里不是许都、邺城,没有天牢大狱,只能关在郡府牢房。贾逵一进门,牢头吓得直哆嗦——这是什么地方?关些作奸犯科的小人,偶尔有杀人放火的就到头了,今天竟送来个幕府主簿,还当过太守,小小郡府牢房哪押过这么大官?牢头也不知说什么好了,连犯人带送犯人的全都喊“大人”。
段昭瞧这架势也用不着嘱咐优待了,恐曹操生疑,忙回去复命。牢头立刻腾房,监室是不敢让贾逵住了,干脆把自己住的屋让出来,自己蹲号子去吧!
贾逵忙阻拦:“这位兄弟,你我何怨何仇?为何置贾某于死地?”
“不敢不敢。”牢头说话都不利索了。
“听我的!快给我上枷,越重的枷越好!哪间牢房脏把我送哪间。”
牢头也不知这位说的正话反话,一个劲赔礼:“您老别见怪,我这儿就这间房最好了。您犯的什么罪我们不敢问,反正只要您在这儿住着,我们一定像伺候亲爹一样伺候您,将就将就吧。”
“咳!你对我好其实是害我呀!”贾逵一把攥住他手,“魏公生性多疑,近日又负气,必要治我以泄愤;又知我官高,恐你等不敢加缧绁之具,定要遣人来察。若见我受苦,其愤可解,还有生机;倘见我安然无恙,我这条命就断送了。”
“啊?!”牢头听了个一知半解,不明其理。
贾逵真急了,揪住他脖领子喝道:“你不给我上枷就害死我了!不单害死我,连你也活不成!”
“诺!”这句他明白。
牢头一招手,过来一帮狱卒。这些人还真利索,先把冠戴摘去,簪子一拔,满头长发披散,死囚用的头号大枷给贾逵戴上了,又是绳子又是脚镣,捆了个五花三层,连人带家伙二百多斤,走都走不动,仨人扛着贾逵进牢房。这间房又黑又脏,一股子尿骚味,牢门一关、锁头一上,连牢头带狱卒全跪下了:“不赖小的们,这可是您自己出的主意。”
“请起请起,列位自便。”贾逵稍觉踏实,“我之吉凶尚不可测,不过你们的命算是保住了。”
说来也真险,锁上牢门不过转眼之功,赵达就到了,大摇大摆来到贾逵房前,见他这等模样也不禁一愣;又觉臭气熏天,只捂着鼻子站了片刻,冲众狱卒没来由发作一通,便走了。
世上之人谁不贪生?贾逵虽触怒直谏,也不想就此丧了性命,更为南征之事犯愁。虽见赵达离去,心中仍不免惴惴,满身枷锁也躺不下,倚着墙根不言不语坐着,牢头送饭也不想吃。这一坐直坐到掌灯时分,但觉天昏地暗周身酸痛,想睡又睡不着,愈觉生还无望之际,忽听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段昭又来了。
“魏公有令,主簿贾逵谏无恶意,原复其职,立即开释!”段昭对狱卒宣完教令,立刻换了笑脸,“贾大人,恭喜恭喜……”
牢头也凑趣:“牢里道‘恭喜’犯忌讳,您可别这么讲。”说着话打开牢门,一帮人围着贾逵卸枷锁。
枷是卸下来了,扛着几十斤的东西坐了半日,贾逵站都站不起来了,一迈步就跌了个跟头,段昭笑呵呵搀住:“小心小心!好不容易赦了您,可别在我这儿出娄子。主公还真疼您,也不用人劝,自己坐在那儿想来想去就想通了。”
“同意收兵了?”贾逵更关心这个。
“能饶您就不易了,撤兵不可能。”
贾逵兀自咬牙:“烦劳将军先行一步告知主公,我这就去谢罪,还要再上谏言……”
“您可真是硬骨头!”段昭由衷敬佩,“别去了,依我说就在这儿歇一晚,天亮赶紧回营。主公岁数大了脾气难料,又有赵达那等小人作梗,搭上性命也无济于事。您好自为之吧。”说罢扬长而去。
贾逵还欲再言,牢头也劝:“这位大人,见好就收吧。别看您官大,可牢里的事您没我明白。您打的什么官司我们不清楚,我们也不敢问,但我干这行十几年了,冤死的、屈死的、妄死的、不该死的,见得太多啦!这还多亏我们吕郡将武将挂文职,是个直来直去的好官,换了别的衙门您敢想吗?不是人人都似您这般幸运啊!”
“唉……”贾逵苦笑着摇了摇头。
三曹同心
贾逵下狱险丧性命,曹操连下两令拒绝纳谏,再无人敢公然反对南征。中军与青州军会合后继续南下,一路上暴雨不息,将士们也只能咬牙忍耐。直至建安十九年十月,大军总算到达合肥,许都、南阳等地兵马也陆续赶到,曹军兵锋又指濡须口,孙权也已在南岸调集好部队,一场大战似乎在所难免。
但相较以往任何一次战事,此番南征军心尤其不稳。其实阴雨连连道路难行不过是个托词,当年北征乌丸、西征关中都比这难走得多,将士不愿南征的真实原因是心里没底。赤壁之战大败亏输、濡须之战无功而返,北方兵越打胆越怯,一听“南征”就头疼,而庐江屡次遭袭、南阳严防荆州,长期以来精于水战的部队就是培养不起来,这又有什么办法?大战在即士兵暗自揪心——倒是活着来到合肥了,可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啊!
忧心忡忡的何止将士,曹丕更是惶惶不可终日,这次南征对他太不利了。父亲用意很清楚,眼下正是选立世子的关键时刻,父亲把他带出邺城等于让鱼脱了水,所有倒向他的元老大臣、府邸属员都见不到了;反之,曹植倒可趁他不在大施手段收拢人心。冰井台的工程也已转到曹植手中,所有功劳、好处全归人家。这场仗拖得时间越长对他越不利,倘若打个一年半载,邺城还能剩下几个支持他的人?
好几次曹丕都想把杨修之事向父亲挑明,怎奈无凭无据,反倒有诋毁之嫌,每每欲言又止。岁月不饶人,曹操毕竟已至花甲之年,一路奔波颇觉劳苦,又住进了城里,连见他面的机会都少了,开仗还不知怎么样呢!
曹操移至城中,召开会议参谋商议破敌之策,营中事务反落到曹丕、曹彰兄弟头上。不过他们也只是名义上代理,并无实际军权,中护军韩浩、右护军薛悌早就包揽了一切,只是遇事向他俩打个招呼罢了。而且曹操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又派军谋掾赵戬给曹丕担任司马,嘱咐曹丕凡事都要与赵戬商议,弄得他非但大营的事做不了主,就连自己手下的兵都管不了,只能整天在连营里转来转去。士兵还以为他亲自巡营是为了监察军纪,愈加提心吊胆,哪知他这是愁得瞎转悠!
这日清晨正行到后营门前,忽见一员身形胖大、披散发髻的将军拎着好几尾鲜鱼迎出来:“五官将又亲自巡营了,真是恪尽职守啊!”来者乃幽州旧将阎柔。不过十年光景,昔日幽燕小将已是人高马大,一脸络腮胡,肚子圆得快流出来了。当年出塞远征,曹操曾赞他一句“我视卿如子,亦欲卿视我如父”。这句话放出去不要紧,阎柔享福了,诸将拿他当丞相干儿子,谁也不敢招惹,好吃好喝能不长肉?
但阎柔也颇会做人,对上有礼驭下有恩,尤其待诸位公子们格外亲厚。公子们府里的宝马良驹都是他从乌丸部落弄来的,三年前河间叛乱也是他帮曹丕平定,因而与曹丕的关系更近于他人。
“末将正要去中军帐拜见,不想这儿遇到您了。营里几个兵方才捕鱼,钓上来几条这玩意儿,有认识的说是鲥鱼,好东西哩!这么好的鱼末将可消受不起,您拿去叫庖人处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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