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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彩像被抽去脊梁一样瘫在地上,连日的驰骋让他早就不成人形,大腿处也是磨得血肉模糊。他看着眼前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人去哪儿了……”
亦不剌太师看到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来气,他举起大刀,想一刀把这个王八羔子的头砍下来,却被人拦住了。他的爱女琴德木尼摘下铁盔,露出满头的秀发:“额布,饶了他吧。”
亦不剌太师没好气道:“我们部的男人还不够你玩儿吗?这个必须给老子宰了消气!”
琴德木尼扑哧一声笑出来:“额布,您想到哪儿去了。这样的,我还看不上眼。我是说咱们来一趟,总不能白来吧。是汉人背信弃义,浪费咱们的军力,当然得让他们拿钱赎人,弥补咱们的损失。”
亦不剌太师恍然,他道:“说得是!回信给汉人皇帝,不拿足够的财宝来,我就宰了他的特使,丢到宣府城门口去。”
于是,等到朱振率军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的殷红和永谢部的书信。他手下的一个士卒突然大笑出来,他道:“总兵老爷,这么多的人头,拿回去够您封个王了吧!”
朱振捂住脸,他已然说不出话了。
宣府之中,刘瑾派得人都到了,郭良却还不肯走。他叫嚷道:“快把房门关死,我不去,郭永那个王八蛋,心狠手黑,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管事忠伯苦口婆心地劝他:“他已经被制服住了,郡主说了,您只需要去露个面就好了……”
郭良还是不肯,他骂道:“那个老婆子的话才信不得。忠伯,你去叫他们走,叫他们走!”
忠伯悲哀地看着他缩进了桌子下。他摆摆手,其他仆从都犹豫着散开。刘瑾派来的锦衣卫冲了进来,将郭良硬生生拖了出来,绑起来带到了衙门。刘瑾看着他这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的样子就恶心,他嫌恶道:“武定侯郭公,怎么会生出你们这两个小畜生来?”
忠伯深深地垂下头,他道:“回禀督主,还容小人送他进去吧。”
刘瑾这一次才注意到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仆,站得如标杆一般,手上全是老茧,他问道:“你是军中的人?”
忠伯讶异抬起头,他道:“正是。以前曾跟着昌大爷,在军中呆过一些日子。”
郭昌正是永嘉大长公主的孙子,侯府的嫡长孙。刘瑾道:“原是几代的老仆,听说郭昌是文武双全,温和悯下,可惜生子不肖。因着他拖延不至,我等制不住郭永,以致贻误战机,这不知死了多少人呐……”
忠伯的眼中闪过一丝晶莹,他道:“是我们的不是。小人此来,正是为了亡羊补牢。”
刘瑾挑挑眉,他道:“那就好。那就好。”
忠伯押着郭良进去,不到两炷香的时间,里头就传来了惨叫声。忠伯满手血污,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大叫道:“永少爷把良少爷杀了,他竟然把良少爷给杀了!”
郭永在房中破口大骂:“放屁,明明是你这个老东西动手,还来污蔑我!”
忠伯的泪水汩汩而下:“老奴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呀,你们是开国豪杰的后裔,身上还有洪武爷的血啊,你们、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头撞死在廊柱上,此地的泥土亦被血染透了。
刘瑾冷眼旁观这一切,他道:“到底是洪武爷的外孙女,这才叫把罪状坐死。”
紫禁城中,朱厚照正在雕琢。内库中一块翠质青绿的玉髓。他突发奇想,想将其制成一管碧玉笛。他素来跳脱,父皇在时老说他是开了闸的猴子,没有一刻的安静。父皇恐怕永远也不想到,他会在这么多个秋夜,辗转难眠,独自地坐在烛火下一点点地打磨,雕琢一只笛子。
他自嘲一笑,轻轻吹散了笛上的粉末。终于到了玉笛通体修长,触手温润的时候,他却为笛声之上应当篆何字而犹豫。他迟疑半晌,终于刻上了“月照流黄”四字。
窗外冷桂遇露水沁透,开得正盛,冽香阵阵袭来。他拿起这管笛,侧倚在朱户边,轻轻吹起。笛声低幽婉转,呜呜咽咽,直入天际而去。一曲终了,四下寂寂,只余月白风清而已。朱厚照静默良久,忽听啪的一声,原是殿中的灯花爆了。常言道,灯花报喜,他如今喜又从何来?
正怔神儿间,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顷就出现了萧敬惨白的脸,他道:“启禀万岁,有边关捷报。”
既是捷报,你为何是这个神色?朱厚照的心咯噔了一下,他慢慢从窗户上爬下来,步履稳健地将笛子放置在架子上,这才去接军报。他手指发抖,扯了两次,才把军报展开,然后一眼就看到了那句话。“不幸殒身”四字如刀锋一样扎进他的眼眶。萧敬担忧地望着万岁,却惊奇地发现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完全是一片空白。朱厚照将军报合拢,交给萧敬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噢,叫他们给朕上些点心。”
萧敬欲言又止,只得说了句是。谁知,尚膳监今日不知是何故,竟然在一众糕饼中,上了一碟三层玉带糕。萧敬瞥了一眼朱厚照,就要亲自去撤下糕点。朱厚照却道:“不必,就要那样。”
侍膳太监闻言,忙将一块玉带糕捧到他面前的青花海兽纹碟中,他用犀箸去夹,竟然七八次都没夹起来。在场无人胆敢作声,只见他将筷子远远一丢,直接用手拿起来吃。
他笑道:“还是这么吃爽快。”
他咬了一口,想了想道:“有些甜了,下次叫他们少放……”
一语未尽,他开始剧烈地咳嗽,突然低头全部都吐了出来。萧敬吓得魂不附体,他忙颤颤巍巍地跑过来,竟然看见一口鲜血在地上。
一向年光有限身
阿越、时春,我来带你们回家了……
萧敬脱口就要叫太医,却被朱厚照止住。他身子摇摇欲坠,眼睛却亮得瘆人,只是道:“管好自己的嘴。只是急火攻心而已,不必声张。”
众人被他的眼神慑住,一时不敢作声。直到他如往日一般就寝后,萧敬方问道:“万岁,您前些日子本就病过,如今又……老奴斗胆,还是请太医来瞧瞧吧。”
朱厚照闭目养神,他哑着声音道:“葛林不是已经在路上了,等他回来再瞧就是。”
萧敬想说,太医院又不是只有一个院判,但见朱厚照已然背过身去,黄河琉璃色的罗帐中,皇上的身形隐隐绰绰。他情知朱厚照是定了主意了,亦不敢再多言,只得告退。悉悉簌簌的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伴随着一声轻响,内殿的门合上。偌大的一个暖阁中就只有朱厚照一个人了。
他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像,只是眼珠微微一动间,两行清泪还是从他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金丝软枕中。这一日,自李越不肯跟他回来时,他就早有预料。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然做好了一切准备,可没想到,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他依然是,如此的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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