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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刘羡一直忙着两件事,一是对成都大战进行收尾善后,二是为重建新政权而铺垫准备。
正如前文所说,刘羡战胜了强敌,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毕竟治理不同于打仗,打仗就是杀人,胜负往往就是一刀的事情,死去的人输掉一切,活着的人赢得胜利,非常的简单明了。但想要建立好一个新政权,这就全然不是一回事了。
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看上去容易,实则非常微妙。烹饪时,厨师既要考虑火候、佐料、食材、手法,还要考虑时间和食客的口味,多一分少一分,味道都会大不相同,而且最重要的是,一旦做成,结果便无法更改。治国也是如此。要想建立成一个健全的国家,君主不仅要从军事上考虑,还要从外交、人口、税收、商业、教育、官风、稳定、法律等多个方面进行综合考量,不存在非黑即白,且牵一发而动全身。
刘羡在地方和朝廷都有多年的治理经验,对这点可谓是深有感知。当年齐王司马冏入洛执政的时候,何等的意气风发?说是要大刀阔斧地更改晋室积弊,结果也就一年多时间,搞得名声狼籍,一地鸡毛。最后事情没做成,反而丢了性命。
从此刘羡就意识到,治国当以稳重为先。无论是多么大刀阔斧的改革,也要怀抱以最大的耐心,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稳。政治的胜利并不是一劳永逸的,而是漫长且艰巨的。
他先是遣使四处招抚,向各方通报自己在成都大战中取胜的消息,对李雄以及罗尚的残余势力许下承诺,只要他们肯来成都履职,过往的事情,不说既往不咎,但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倘若他们真是有才能的贤人,刘羡不仅不会提防,反而还会择才录用。
这样宽和的政策,极大地缓解了原本由大战造成的酷烈气息,在江水以北的广大区域,汶山、汉嘉、江阳、巴郡、涪陵五郡的太守县吏,羌氐诸多夷王,自然也包括余下的天师道教徒,皆陆续向刘羡投降。
这里面甚至也包括有逃出的谯登,谯登率众返回江阳之后,自知大势已去。回想起入阵时所遇老人的话语,对自己的选择更感彷徨,他实不知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犹豫几日之后,他先是得到了江州投降的消息,又见到了何攀派来劝降的使者。谯登思虑之后,向何攀提出要求说,罗尚算得上他过去的主君,希望刘羡能够归还罗尚的首级,让他体面下葬,若刘羡能满足这一条件,谯登便愿献城投降。罗尚到底也算是何攀过去的老战友,看他落得这个下场,哪怕罪有应得,何攀也有所不忍,便转告了谯登的这一请求。
刘羡得知后,自是表示同意。此时的罗尚已经暴尸半月有余,作为惩戒已经足够,刘羡便传令其子罗延寿,让其将首级与尸体收敛起来,再作为使者与谯登联络,共同主持葬礼,最终将罗尚下葬在江州城北。
此事之后,谯登终于投降,但碍于自尊以及家声,他不愿意来见刘羡,旋即挂印返乡,表示将不问世事,归隐山林,从此躬耕陇亩。刘羡对谯登冲阵的表现可谓是印象深刻,自然是不想让一位猛士就此远离战场,故而这段时间,屡次下达征辟令,希望何攀劝说谯登,让他再次复出。但就何攀的回复来看,效果不佳。
同时也有一个坏消息,那就是何攀没能趁势拿下巴东郡,反而让荆州的建平太守皮初抢了先。就在何攀还在安抚巴郡、江阳等地时,皮初率先得知了江州的败报,于是乘船西进,以四千水师迅速夺取了鱼复、朐、南浦三县。何攀手中兵力不足,无法夺取,只能在临江固防。
虽说这三县地方不大,何攀布防之后,荆州军也不可能由此入蜀。但鱼复本是白帝城所在,也就是当年蜀汉四大都督区之一的永安。刘羡如今既要治理故国,汉中、江州已握手中,宁州李毅也有归顺之意,四大都督独缺其一,未免略显美中不足。
不过这在刘羡看来,三座县城而已,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分析其中的利弊,无非是使得自己名义上没有全据巴蜀,但还犯不上和荆州军激化矛盾。根据此前的消息,刘弘的健康已经不容乐观。一旦刘弘病死,荆州势必将要陷入群龙无首、新旧交替的矛盾中,到那时,想要夺回巴东,不过信手拈来罢了。
眼下他最忙碌的事,还是在招纳人才。
想要治理好一个地方,人才永远是最重要的。后世有一部分人,往往习惯于夸大制度的作用,认为好的制度便能解决一切问题,这无疑是一种臆想。不可否认,好的制度能够帮助人更好地发挥才能,但任何制度,都是人来制定的,也需要靠人本身来执行。无人执行的制度,本身就等同于一则空谈。
而在一年半的时间内,刘羡打下了几乎整个巴蜀,一共十四个郡。地盘的急剧扩张,显示出官吏数量的严重不足,各地的统治根基也极为薄弱。他现在急需扩张自己的幕府,在巴蜀建立起稳固的统治,也为之后的称王建制做好准备。
刚刚好,在成都国灭亡之后,就有这么一批现成的人才。
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李雄在生前已经在国内建立了一个小朝廷,虽然这个小朝廷还有许多缺陷,但什么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一应俱全,也确实维持了成都国的正常运转,有相当的行政经验,正好符合刘羡的需要。眼下这个小朝廷已经随李雄身死而一同投降,刘羡就将这个小朝廷的官员聚集起来,在郡府内挨个进行策试,再根据他们的才能酌情录用。
策试的题目倒也简单,就是让这些人叙述此前成都国的国情,并且就成都国的兴亡,谈论自己的经验教训。
结果比刘羡想象得要好,原尚书令阎彧、左仆射杨褒、中书令上官敦等人,都交出了一份不错的答卷。
其中阎彧的回答最有见地,他不愧是成都国的三朝老臣,对刘羡总结称:成都国之所以败亡,看似是军事上不足,实则是民政有亏。
李雄虽然名义上是成都王,但他并没有王者真正的权威,国家实际由李氏族人所共享。各李氏宗亲或分掌军队,或治理一方,虽口头上听从李雄的号令,可实际却形同分封割据。担任高官的李氏宗亲,拥有绕开朝廷,能在辖区内自行征税、自行任免官吏的权力。
如此一来,最后的结果便是,成都国令出多门,朝廷对于地方的掌控力极差,法度也不可能严格。再加上李雄对天师道的纵容,使得民不知有君,君不知有民。看上去虽然符合老子无为而治的理想,但落在实处,就是刘羡入蜀之后,大部分郡县轻松倒戈,除去老卒之外的士兵,也多不堪一击。
阎彧还拿自己向李雄过往的建议举例,他曾向李雄献策,以各大族子弟为人质,在成都建立一支质子禁卫军。不指望这支军队有多强的战斗力,但至少能反过来削弱刘羡的影响力,加强巴蜀士族对成都国的向心力。结果此事就失败了,是如何失败的呢?各郡县大族不愿前往成都,便向李云、李离等人行贿,李离等人收了钱财,便佯作无事发生,每当李雄问起,口头说是要办,实际上是一拖再拖,李雄也不好严办自己的族人长辈,最后便是拖到不了了之。
阎彧由此向刘羡建议说:“昔汉室得天下而天下未靖,大乱络绎,历三代方平。曹魏得天下而三代失之,晋室得天下又三代而失之,何也?唯国中有国,府下有府者,以致于法制松弛,律令不行,官吏恣睢,民生疲敝。虽然相较于罗尚之虐民,尤有可取者,实非长久之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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