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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老饕 连城 霍生（第1页）

老饕

邢德是泽州人，是绿林好汉中的杰出人物。他能拉开强劲的弓弩，发射连珠箭，堪称一时绝技。然而他一生落魄，不擅长经营谋划，每次出门做生意都要亏本。两京的大商人，却常常喜欢和邢德结伴同行，在旅途中依靠他来保证安全，毫无畏惧。

恰逢冬初，有两三个商人，稍微借给他一些资金，邀请他一同去贩卖货物。邢德也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打算一起购置货物。他有个朋友擅长占卜，于是他就去请教。朋友占卦后说：“这一爻是‘悔’卦，你所从事的生意，不但本钱赚不回来，连货物也会有损失。”邢德听了很不高兴，想要放弃这次出行，但是其他商人极力催促他上路。

到了京城，果然如卦象所显示的那样亏了本。腊月已经过去一半，邢德独自一人骑着马出了京城。他想到新年没有钱用，心里愈发烦闷。

当时晨雾蒙蒙，他暂时赶到路边的店里，卸下行李找水喝。只见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和两个少年，在北边的窗户下饮酒。一个僮仆在旁边侍奉，他头发蓬乱，颜色发黄。邢德在南边的座位，对着老人坐下休息。僮仆在斟酒时，不小心打翻了餐具，弄脏了老人的衣服。少年发怒，立刻揪住僮仆的耳朵，又拿着毛巾和手帕，替老人擦拭。这时，邢德看到僮仆双手拇指上都戴着铁箭镮，有半寸厚，每个箭镮大约重二两多。

吃完饭后，老人让少年从皮袋子里拿出银子，堆放在桌子上，称重量、算账目，大概喝了几杯酒的工夫，才把银子包裹好。少年从马厩里牵出一头黑色的跛脚骡子，扶着老人骑上去，僮仆也骑着一匹瘦马跟随在后，出了门。两个少年各自在腰间佩着弓箭，拉着马一起出去。

邢德看到他们有这么多钱，眼睛紧紧盯着，心里的贪婪像火一样燃烧。他不再喝酒，急忙跟在他们后面。看到老人和僮仆还在前面缓缓前行，他便离开大路，斜着奔驰到老人前面，拉紧马缰，拉开弓箭，怒气冲冲地对着他们。老人弯下腰脱下左脚的靴子，微笑着说：“你难道不认识我这个老饕餮吗？”邢德拉满弓射出一箭。老人仰卧在马鞍上，伸出脚，张开两根手指像钳子一样，把箭夹住，笑着说：“你的技艺就只有这点，还用得着老夫亲自动手对付你吗？”

邢德大怒，使出他的绝技，一箭刚射出，后一箭紧接着射去。老人用手接住了一支，似乎没料到他会射出连珠箭，后一支箭直接射进了他的嘴里，他倒在地上，嘴里含着箭一动不动。僮仆也下了马。邢德很高兴，以为他已经死了，便走近查看。老人吐出箭跳了起来，拍着手说：“刚见面，怎么就搞这种恶作剧？”邢德大惊失色，他的马也吓得狂奔起来。邢德由此知道老人非同寻常，不敢再回去。

邢德跑了三四十里路，遇到一个地方官员的随从带着财物前往京城。他拦路劫取，大约得到了上千两银子，这才又得意起来。

正快速赶路时，他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只见那个僮仆换了那头跛脚骡子追来，速度快如飞驰，还大声叱喝道：“小子，别跑！你抢来的东西，也该分我一点。”邢德说：“你知道‘连珠箭邢某’吗？”僮仆说：“刚刚已经领教过了。”邢德看这僮仆相貌平平，又没有弓箭，便轻视他。于是连发三箭，箭箭相连，就像一群隼鸟在空中飞翔。

僮仆却一点也不慌张，用手接住两支箭，嘴里还咬住一支，笑着说：“就这水平，也太让人扫兴了！我家老爷子匆忙之间，没来得及找弓，这箭也没什么用，还给你吧！”说着，他从手指上脱下铁箭镮，把箭穿在里面，用力一扔，箭镮带着箭呜呜作响，如同风声。邢德急忙用弓去拨挡，弓弦正好碰到铁箭镮，“铿”的一声就断了，弓也裂开。邢德惊恐万分，还没来得及躲避，箭就穿过他的耳朵，他不由自主地从马上摔了下来。

僮仆下了马，就要搜刮他抢来的钱财。邢德躺在地上，用断弓抽打他。僮仆夺过断弓，轻松一拗，就把它折成两段，又折成四段，扔在一旁。之后，僮仆一只手抓住邢德的双臂，一只脚踩住邢德的双腿，邢德的手臂像被捆绑住，双腿像被重压着，用尽全身力气也动弹不得。邢德腰里的束带是双层的，大约有三根手指并拢那么厚，僮仆用一只手一捏，束带就像灰烬一样轻易断开。

僮仆拿了银子后，跳上骡子，抬手作了个揖，说了声“冒犯了”，便迅速离去。

邢德历经此事后回到家中，最终成为了一个善良的人，并且常常毫不避讳地向别人讲述自己这段过往经历。这件事与刘东山的故事，简直如出一辙。

连城

乔生是晋宁人，年少时就凭借才华声名远扬，可都二十多岁了，依然仕途不顺。他为人仗义，有一颗赤诚之心。乔生和顾生交情很好，顾生死后，乔生时常照顾他的妻子儿女。县里的县令因为欣赏乔生的文采而十分看重他，县令在任上去世，家属滞留当地无法回乡，乔生不惜倾家荡产帮忙护送灵柩，往返路程达两千多里。因此，读书人更加敬重他，可他的家境却从此越发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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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孝廉有个女儿，名叫连城，擅长刺绣，也知晓诗书。父亲对她十分宠爱。史孝廉拿出连城所绣的《倦绣图》，征集年轻人题诗，目的是为女儿挑选夫婿。乔生献上一首诗：

慵懒的发髻高高挽起，乌发如绿枝般婆娑，

清晨便在兰窗前，精心绣着碧绿的荷叶。

绣到鸳鸯时，情思欲断，

悄悄停下针线，双眉微微皱起。

乔生还夸赞刺绣的精巧技艺：

绣线穿梭，如同写生般逼真，

画幅中的花鸟，仿佛自然天成。

当年苏蕙织锦，也并非高超技艺，

幸好凭借回文诗，感动了圣明君主。

连城看到诗后十分欢喜，对父亲称赞有加。但父亲嫌弃乔生贫穷。可连城逢人便夸赞乔生，还派老妇人假托父亲的命令，送钱给乔生补贴读书用度。乔生感叹道：“连城真是我的知己啊！”从此，他满心思念，就像饥饿的人渴望食物一样。

没过多久，连城被许配给了盐商的儿子王化成，乔生这才彻底绝望，但即便如此，他在梦中依旧对连城念念不忘。

不久后，连城得了痨病，病情严重，卧床不起。有个西域来的头陀自称能治好她，但需要一钱男子胸口的肉，捣碎后与药屑混合。史孝廉派人到王家告知女婿，王化成笑着说：“这老糊涂，还想让我剜心头肉啊！”使者回去后，史孝廉便对众人说：“有愿意割肉的，我就把女儿嫁给他！”乔生听闻后立刻前往，亲自拿出利刃，割下自己胸口的肉交给僧人。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裤，僧人敷上药才止住血。头陀把药配成三丸，连城三天服完，病竟完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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