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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的清晨,天还没亮透,李海就踩着厚厚的积雪从生产队仓库回来了。他肩上扛着刚领到的半斤猪肉和两斤白面,这是队里给每家每户分的年货。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秀兰,我回来了!”李海跺跺脚上的雪,推开贴着新窗花的木门。屋里烧着热炕,暖意扑面而来,带着酸菜炖粉条的香气。
陈秀兰正跪在炕上擦窗户,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红扑扑的脸颊上沾着一点灰尘。“领回来了?”她放下抹布,拍了拍围裙上的灰,“爹娘说晌午前过来,咱们得赶紧把春联贴上。”
李海把年货放在灶台上,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今年队里收成好,王队长特意多给了二两豆油。”他压低声音,“我还用攒的工分换了半斤白糖,你不是一直想给娘做糖三角吗?”
陈秀兰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那得费多少白面啊……”
“过年嘛,”李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再说,姑姑不是捎信说初一要带着孩子来拜年?”
提到孩子,陈秀兰的眼神暗了暗。结婚五年,她的肚子始终没动静,村里人背地里的闲话像冬天的寒风一样刺骨。李海察觉到了,赶紧岔开话题:“我去把灯笼挂上,你把面发上,等爹娘来了好包饺子。”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成了堆,李海踩着梯子把红灯笼挂在门楣上。灯笼是去年集上买的,纸面有些泛黄了,但穗子还是鲜红的。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除夕这天亲手扎灯笼,用高粱秆和红纸,里面放个小油盏。如今供销社能买现成的了,父亲却总说没年味。
“海子!”院门外传来洪亮的声音。李君卿穿着崭新的蓝布棉袄,手里提着一条冻鱼,身后跟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乔婉怡。
“爹!娘!”李海赶紧迎上去,“不是说晌午才来吗?”
乔婉怡把怀里的包袱递给儿子:“你爹天没亮就起来了,非要去河边看看老刘头凿冰打鱼。”她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气,眉毛上结着霜花,“这不,用两斤旱烟换了条大鲤鱼。”
李君卿哼了一声:“现在的小年轻,过年就知道等着队里分肉。我们那会儿,谁不是自己张罗年货?”他抬头看了看灯笼,“这买的吧?纸这么薄,一场风就刮破了。”
李海笑着没接话,接过鱼往屋里引。陈秀兰已经迎了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姜糖水:“爹、娘,快进屋暖和暖和。”
屋里飘着面香,炕桌上摆着和好的面团和白菜猪肉馅。乔婉怡脱了棉袄就洗手:“秀兰,面醒得不错,咱们赶紧包,晌午还得祭祖呢。”
四个围着炕桌包饺子时,太阳已经爬上了东边的山梁。阳光透过新擦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李君卿擀皮又快又圆,乔婉怡包的饺子褶子匀称得像小姑娘的辫子。李海笨手笨脚地捏着,陈秀兰时不时偷偷帮他修整一下。
“海子,”李君卿突然开口,“听说公社要买拖拉机了?”
李海手上不停:“嗯,王队长说开春就到。我想报名学开车。”
“胡闹!”擀面杖在案板上重重一敲,“种地的把式不学,学那铁疙瘩?能当饭吃?”
乔婉怡打圆场:“大过年的,说这个干啥。海子,给你爹倒酒。”
李海默默下了炕,从柜子里取出珍藏的烧酒。那是用秋收后分的粮食跟供销社换的,一直没舍得喝。酒液倒入粗瓷碗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中午的祭祖仪式简单而庄重。李君卿把写有祖先名字的红纸贴在墙上,摆上饺子、鱼和一小碗白酒。全家人依次磕头,李海磕得格外重,额头沾上了地上的尘土。
祭祖完毕,真正的年夜饭开始了。酸菜炖粉条在铁锅里咕嘟作响,鲤鱼用酱烧得通红,陈秀兰还炒了一盘金黄的鸡蛋——这是家里养的两只母鸡在冬天难得的贡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盘糖三角,白面皮炸得酥脆,咬一口,红糖汁就流出来。
“秀兰手艺见长啊。”乔婉怡咬了一小口糖三角,糖汁顺着嘴角流下,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李君卿抿了口酒,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五九年那会儿,过年能吃上顿玉米面饺子就不错了。”他转向儿子,“你们这代人啊,没挨过饿,不知道珍惜。”
李海低头扒饭,没吭声。陈秀兰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膝盖。
吃完饭,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坐在炕上抽烟。李君卿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拿着,压岁钱。”
李海一愣:“爹,我都成家了...”
“成家了也是我儿子!”李君卿硬把红包塞进他手里,“拿着,讨个吉利。”
夜幕降临,村里陆续响起鞭炮声。李海也拿出挂小鞭,在院子里点燃。噼啪声惊起了树上的麻雀,雪花被震得簌簌落下。回到屋里,陈秀兰已经烧好了洗脚水,这是老规矩——除夕夜洗脚,来年不愁吃穿。
全家人围坐在炕上守岁。乔婉怡从包袱里掏出炒瓜子和晒干的山楂,李君卿讲起了他年轻时闯关东的故事。窗外寒风呼啸,屋里炉火正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
“那年冬天比现在还冷,”李君卿的声音低沉,“我和你爷爷在雪地里走了三天,差点冻掉脚趾头……”
李海听着,思绪却飘到了即将到来的拖拉机。他想象着自己驾驶那个钢铁巨兽在田野上奔驰的样子,黑土地被犁铧翻开,散发出潮湿的气息……
“海子!发什么呆呢?”父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去把灯笼里的蜡烛续上。”
午夜时分,村里的鞭炮声达到了高潮。李海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和远处此起彼伏的闪光。陈秀兰裹着棉袄出来,悄悄握住他的手:“又想你那个拖拉机了?”
李海点点头:“爹不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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