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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响起一阵狗叫声,夹杂着斥骂声。司昭暗道糟糕,忙跑了出去。只见谢广乾一脚踏在那狗的脖子上,使劲往地上碾。“我的狗。”司昭忙跑过去,陪笑解释,说别给打死了,是她带来的狗。谢广乾这才松了脚,顺手一脚踢过去:“再叫一声,炖了你。”那狗脱了身,低呜一声依旧嗞牙,司昭忙扑过去,一把摁住:“别叫!”她牵了小黑离开了,生怕它再惹恼谢广乾,真给炖了。夜,寒气如针,密密刺透窗纸。屋中炭盆烧得通红,平政君缩在矮榻上,指尖反复描摹着棉被上那点褪色的并蒂莲。谢广乾挪近些,铁钳拨弄炭火,火星噼啪四溅,映亮他的侧影。“你妹子……”谢广乾随意地:“翻年十四了吧。”平政君轻轻“嗯”了一声。谢广乾:“我堂弟,谢九哥,同她熟悉,可是同你说过?”他视线凝在炭火深处,温声:“我三叔没了,他现在是三房的唯一男丁,我三婶,对他寄予厚望,一心要他撑起三房的门面,九哥他,今年已经满十七了。家里已经要给他议亲”后面的话,他顿了一顿,到一旁炭篓里夹了一块炭丢进去,用铁钳压了一压,继续:“九哥不肯去相看,同三婶说,娶妻,要挑自己心仪的女子,三婶说了,被大家好一阵笑。”炭火噼啪一声,平政君终于侧过脸,看向谢广乾。“你想说什么?”平政君的声音很轻:“直说就是。”谢广乾呼吸一窒。他太熟悉这语气了,他张了张口,想解释那门第、那体面、那族中根深蒂固的规矩,想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可不能由着谢九哥。且堂弟年轻,远没有当年他冒着弃了前程的危险也要将她藏入这深宅的孤勇……可这些话,字字都淬着毒,扎向平政君最痛的那处旧疤。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妹子……她终究是还小,不知这世道……”声音低哑,如同被寒风吹散的叹息,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阿殊?”平政君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眼中那点光却彻底熄灭了,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当年我家门破败,如大厦倾颓,族中亲眷避之唯恐不及,唯你……将我藏于此处。”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被面上那朵褪色的莲花,因用力泛出青白:“放心,我妹妹,不会再重走我的路,也不会攀你们谢家三房的公子。外室,有我一个,足矣。”字字如刀,割开了这数年心照不宣的沉默。谢广乾喉头滚动,想辩解,想安抚,想承诺些什么,可那沉重的“外室”二字,像巨石堵在胸口,压得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点冰冷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缩紧。平政君忽掀开锦被,穿着袜子,踩在冰冷的砖地上。她几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双肩在薄薄的寝衣下绷得紧紧的。“你是兄长,”她的声音冷得像檐下悬着的冰凌:“你该规劝你堂弟,不可动那念头,何必来我这里巴巴地说?”话音未落,她哒地一下推开窗户,外头夹裹着的冷风一下钻进来,呼地一下,吹得面前的炭火闪烁了一下。谢广乾伸出的手僵在那里。他知道平政君会生气,只是没想到会这般生气。说到底,还是他不会说话,惹恼了她。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平政君:“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平政君冷笑一声,眼睛却是不争气地红了,她倔强地立在那里,昂着头盯着他,他张了张口,无力:“真没有什么意思,我错了,就当我没有说过,好不好?”“我也觉得好没有意思。”平政君急急地抢白了一句,自己也觉得没有意思,慢慢抓了妆台上的簪子在头上插戴着,鼓捣了一会,转身回到床榻上,赌气躺下,不说话了。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挣扎着黯淡下去,浓重的阴影从四角漫上来,迅速吞噬了整个空间。许久,谢广乾看看床榻上闭目的平政君,伸手,移过桌上茶盏,发现早已凉透,他一扬手,泼在地上,提了茶壶:“我去换壶热茶来。”谢广乾大步出了门,脚步声远去。平政君的手缓缓压着自己的小腹,她睁开眼,手心里那支珠簪,静静地握着。那场早已沉入记忆泥沼的旧日黄昏,重新打捞而起。那年,檐角雨水断线般垂落,敲打窗棂,院墙外陡然传来几声石子叩响青砖的脆音,熟悉又莽撞。她悄悄推开后角门,他蹲在屋檐,袍角沾染了翻墙蹭上的泥水,几道狼狈的刮痕赫然在目。他微笑着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一只珠簪。俩人隔着窗户对望,外头雨大了。他转身而去。她担心地看着他猫腰消失在房顶,怕他被护院发现。她转身到窗前,把钗子对着镜子插戴,柱子温润的光,像他含笑的眼睛。她的心湿漉漉的,犹如这天气。下婚书前日,他再次溜进来。铺开一张洒金红纸,笔递到手中,自己亦覆手其上。他掌心的暖意透过手背蔓延开,笔尖游走,墨迹淋漓,他的名字与她的紧紧依偎在婚书之上,宛若藤蔓交缠共生。他垂眸望着那并排的名字,唇边笑意如涟漪般漾开:“真好,我的妻。”他说,这婚书得他们俩人亲自书写,那一刻,他的声音里灌满了蜜,直直坠入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仿佛某种坚不可摧的誓言在彼此血脉里生了根。可那誓言的根须,如今又扎在何处?他于她而言,如同那杯倾覆的残茶,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流淌,消失,亦如同命运泼洒出的、无法收回的绝望。方才,谢广乾那句“魄力与决心”,一直萦绕在耳边,舌尖只尝到无尽的苦涩与冰凉她的泪无声滑落,为什么,到如今,她还是如此敏感?她不应该这样的珍珠簪硌得掌心生疼。珍珠已然零落蒙尘,明月早已沉入永夜。原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并非冰冷的现实,而是回忆里那些他曾无比珍重、亲手捧到你面前,最终却又由他亲手碾碎成尘的旧日誓言。窗外,沉重的脚步声踏破雨幕,再次由远及近,她快速抹去泪水,闭目,再度睁开,眼底已是平静。:()锦画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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