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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夜未眠

当晚，孝先就上纳兰府拜访了明珠。在明珠的大书房里，他抽出那本纱笼罩着的孤本古籍，直截了当地问道：“敢问纳兰大人，书从何来？”明珠答道：“是我从盖年华那里买来的。买书的时候，并不知道盖年华居然胆大包天，身为朝廷命官，为一书杀人。这件事，还请官大人千万明察。如果不信的话，我愿面见皇上，亲自辩明一切。”孝先一笑道：“这个恐怕不大合适吧。皇上将此案全权交与了我来彻查。没有查明前，皇上是不会听取任何片面之词的。”明珠听孝先与他大打官腔，却也无可奈何。在这个案子中，他其实并无直接关系，最多对世豪有一点“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感叹，但也不能直承是盖年华送给他的，否则，受贿和赖安一案并发，势必会被重重治罪。只望现在盖年华逃得远远地，不被抓住，这事就死无对证了。孝先问完话，并不就走，又与明珠寒暄了几句。明珠老滑，自然看出孝先是有什么事情要说，而且这事儿多半还是有求自己，便沉住了气，等他开口。过了会儿，便听孝先问道：“明珠啊，这纳兰世兄自从夫人死后，似乎就一直没有续弦吧？年纪轻轻，才华又好，怪可惜的。”闻弦声而知雅意，明珠立即联想到官家那个小姑娘这几天日日来陪倩柔上街、说话的事情，当即打叠起十二分精神，回答道：“是呀。我也劝他见到门当户对的女孩子，就娶了过来。他就是不听。”说罢，将茶端到面前，掀起茶盖，抿了一口，留神从茶盖缝里观察孝先的神色。只见孝先沉吟了半晌，道：“我家小女映心，刚到出嫁的年龄，容貌不差，就是脾气骄纵了点，但还知道孝顺长辈。她平日就喜欢纳兰世兄写得一手好词，日前又曾见过世兄一面，很有好感。如若明珠兄不嫌，我倒很想彼此结个亲家。不知明珠兄意下如何？”明珠闻言，心中不知有多欢喜，立刻便要应允。但想起容若那副倔强脾气，便道：“孝先兄的提议，我是求之不得啊。只是，这事儿我还得先问问容若他本人的意思。过两日再给孝先兄回复不迟吧？”“哈哈，不迟，不迟。那么，我就等着明珠兄的好消息了。”孝先说罢就起身告辞。当明珠就这门亲事询问容若的意见的时候，容若一口拒绝。其态度之激烈、言词之峻绝，令明珠有苦难言。听容若道他的心上人就是沈宛，彼此已有白头之约，明珠恨不得跳起脚来告诉容若：告你老子的就是这个沈宛！但是，这话一说出来，自己受贿之事哪里还瞒得住？容若个性狷介，向来就不让他知道自己有贪污受贿的行径；在容若心里，自己也一直是个为官清廉的好官。若是容若一旦知道真相，当真难以预料他的反应。就在明珠长吁短叹，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儿，官孝先已经抓住了想来京城向明珠打秋风的盖年华，刑讯之下，赖安、世豪等案接连牵扯而出。孝先查出证据，密而不发，是日再次拜访明珠，在只有两人相对的大书房里将证据一一摆在明珠面前，道：“经我查证，明珠兄实与这桩案子没有半点关系。不过，若是追根溯源，再顺藤摸瓜，却是大大的麻烦。为今之计，立刻重审赖安一案，之前的记录，反正档案或者遗失、或者被烧毁，就算是刑部大堂也并非铜墙铁壁。盖年华实是将书卖给明珠兄，若是不服，再判他个牵攀朝廷大员之罪，谅他也不敢罔顾家人子女的性命。明珠兄以为，这番判决可算周密？”次日，明珠即告诉容若，既然容若与沈宛已有白头之约，他也不愿棒打鸳鸯。他已派人接来沈宛，将择日尽快为他们完婚。只是，依照规矩，容若婚前这两日就不要见沈宛了，免得不吉。容若从父亲的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喜不自胜。心愿一旦得偿，笑得那个甜蜜，按照小丫头们的说法：少爷都快笑傻了。唯一让容若觉得遗憾的是，婚期太过仓促简陋，甚至来不及请一些好友。不过，明珠道，听说康熙在宫中为沈宛重建了一座沈家草堂，其心昭昭。若是拖延下去，恐怕好事多磨。容若想起那日凝香劝他在没发生什么事之前尽快娶沈宛的劝告，深以为然。料想沈宛也不会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和形式，再说婚后补请也是一样，便也不在意。好事近。很快就到了完婚的这天。容若前一夜彻夜未眠，想象着即将与沈宛鱼水得谐的美妙，就觉得随手抓出去，都是满手满把的幸福。他铺纸研墨，一口气写了好几首词，都是要在明日洞房花烛的时候给她的。他还想，沈宛喜欢用桃花笺。等到来年，他们可以一起在园子里辟一小块地，种满桃树，然后等桃花盛放的时候，一起收集被不解温柔的春风拂落在地面上的桃花瓣，自己设计、制作出一种独特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桃花笺。他们可以效李清照和赵明诚的故事，在夜晚论诗赌酒，不过，沈宛的酒量那么大，他肯定赌不过她的；每天临睡前，他要在她的枕头底下用桃花笺写一首漂亮的词，让她一早起来就可以读得到；每天闲着的晚上，他们可以闲敲棋子落灯花……容若这样想着，怎么也想不够。他们会有多少悠闲的时光呢，又会有多少数都数不过来的幸福呢？这一夜，容若决定要把它记在心底。因为，它是那样地靠近幸福。然而，容若怎么都没有想到，那样靠近地，其实只是虚幻。在洞房里，揭开头盖的刹那，容若看到面前坐着一个明媚的女子，身穿大红嫁衣，脸上抹了增加颜色的胭脂，宛如最新鲜的第一枝春花怒放。可是，那不是沈宛。容若怒极，不顾身后新娘呼唤，急急地走出去便去找明珠。明珠坐在大书房里，似已料到容若会来找他，见他进来就平静地道：“容若，在你的心目中，我是一个怎么样的父亲？又是怎么样的一个官吏？”容若料不到明珠竟会问出这个问题来，但这些答案都是在他脑海里生了根的：“你对待妻儿，尽情尽义，为官清廉，声名远播。”随即想起过来的目的，双目因为愤怒而现出了血丝，“阿玛，我一向尊敬你、信任你，你为什么要欺骗我？”明珠长叹一声，将桌上两本账簿往前一推，道：“我知道你今天迟早会来问我这个问题。这就是答案，你自己看吧。”短短的一句话，却似耗费了他全身的气力，刹那之间便似乎苍老了不少。容若略略一翻，只见上面竟都是“某年某月某日收迄某人某物”的记录，翻得两页，颤声道，“这都是你收取的贿赂？可是，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言下如论如何不敢相信。明珠再把另外一本账簿推给容若，容若面无表情地再次拿起翻了几页，这次却是用度支出记录。而其中一大部分赫然是自己的开销，还包括资助如贞观之类文人的。也不翻看完，容若问道：“这些都被官孝先知道了？”声音呆滞，仍然面无表情。明珠看了看他，想要从头解释，却又不知如何解释起，便简简单单地答了个“是”。容若不再说话，转身朝外走去。一切如平常一样，只是从背后看去，那背影竟似无比的空洞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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