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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迎光必有影,直射木雕,投影便是木雕的形状,但若将木雕调整至独特角度,却能在地上看见不同形状的阴影,这阴影勾勒出木雕整体的轮廓,时而只呈狸,时而只呈鲤!地上阴影呈鲤形时,木雕为狸的那一面正好迎着光,地上阴影呈狸形时,木雕为鲤的那一面又正好尽数迎着光。
若将阴影看作阴面,木雕迎光面看作阳面,阴面为鲤时,阳面为狸,阴面为狸时,阳面为鲤!阴阳正好交相呼应。
余娴不禁惊叹,小小一方木雕,不仅汇合了雕刻、影画的高超技艺,竟还有阴阳之巧思!
“大爷?!”她想问些什么,但不知如何开口,只震惊地看向管家,“您实在是……有大智慧的人啊。”
后者拍拍后脑,激动地笑问:“怎么样?瞧不出奥秘的事物,分明只须换个角度,频频试错,便得结果!这木雕若只作摆件,确实平平无奇,但若有心调整角度,重新拼凑阴影形状,就能看见不一样了!”
无心之言插柳成荫,阴阳!角度!重新拼凑!余娴顿时灵光乍现,提起裙边疾步入室,忙不迭地从抽屉中拿出昨夜读了一半的两本《俗商》,“春溪!快帮我找一把小刀来!”
她高声唤,春溪方才跟在她身后一路跑回,听她语气焦急,不等喘口气便要跑去找小刀,良阿嬷拦住她,抽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匕首递给余娴。
余娴接过匕首,将书籍第一篇章那一单页的花纹裁了下来,她看向良阿嬷,后者却蹙眉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是连阿嬷都不晓得的秘密!余娴更为激动,稍平复心绪,她缓缓地又将花纹分割,裁解出余家的纹饰符号。
这些基础符号摆成它原本的角度,拼凑出来的是一幅花纹图案,如今余娴却将其尽数调换角度,频频试错,依照对这些单个元素的合成想象,凑着字的模样去拼。
不消多时,一个“藏”字跃然浮现。成了!当真如此!
春溪尚在讶然之中,良阿嬷已经悄悄拉着她出了房间,叮嘱她守在门口,不去打扰。
房中幽静,正好沉下心来做事。虽然要拆解的花纹图案只在每一篇章的首页,但架不住书籍宽厚,篇章多,要将所有的花纹拆解完,再拼成字需要不少时间。况且不是每一个余家的纹饰符号余娴都认识,时常要对应阿爹在机关书上的旁批寻找才行。余娴就这么坐在书桌后,耐心地裁图,除开午膳夜饭,其余时间都坐在这里。
即将入夜,萧蔚值班回来时,她恰好拼成最后一字。这些字并非按照篇章顺序通读,还需要重新排序。
萧蔚推门进来,见她神情肃穆,盯着一豆灯火发怔,又见桌上书籍被剪裁得七零八落,懵了一瞬,向她走去,“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余娴回过神,摇摇头,将来龙去脉同他讲明,而后指着她记录关键字的纸,催促他道:“最后的字,我都写在这上面,正在排序,不过不妨事,你快看!”
为何大爷连阴阳呼应都精通?萧蔚眉心微动,姑且压下此事不提,探身去看那张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直接按照心中顺序念了出来:
“衡财之道,以此为极。孪生阴阳,藏阴司替,供祭阳神。”
“萧蔚,我阿爹是孪生子!”这件事在余娴拼凑出最后一个“孪”字时便已知晓,方才怔愣许久也是为此,听萧蔚念完,她终于激动地喊了出来,“他不是杀人犯,也不是暴虐狂,他是替所谓的‘阳神’背黑锅的!那什么阳神,或许就是我未曾谋面的叔伯!可供祭是怎么回事?我想不通!这和你起初的猜测相同吗?”
萧蔚知道她此刻一堆疑问,虽然他前些时候猜到几分,但也没想过会与“供祭”沾边,稍捋了捋,他才说道,“早在我第一次接触岳父时,便猜测过岳父是双生子,但那时毫无根据,且人之伪装不得不防,于是不了了之。我们去枭山,我看到余家祖上的各种建设都遵从阴阳,便再生此疑惑。直到陛下查处敦罗王妃事后,我彻底了解岳父绝非当年玉匣主谋之一,这个想法又浮上心头。
我猜测余家是有意将孪生子也以阴阳之道平衡,藏阴滋阳,阴阳如影随形。如今看来,不只这么简单,阴者成了替身,阳者成了神明。我想,你父亲幼时没少被押着拜过这所谓的神明,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拜,分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却在诡香四起的供奉堂里,一人作了另一人‘虔诚’的信徒。如此,至少十余年之久。”
余娴却红起眼眶,逐字逐句问他,“仅仅是拜吗?不见得吧。何谓供祭?何谓滋养?”
萧蔚叹了口气,继续说方才刻意隐去的部分,“是。割肉剜心以祭‘神’,断腕放血以滋阳。所谓司替,乃是主作阳神的替身,为神作替,不得自由,更不得有多余遐思,思绪行为皆如提线傀儡,可以说,你阿爹从出生起,就被余家人谱写好了一生,这一生,就是作另一人的替身。不论阳神做什么,阴替必随之,若有阳奉阴违,便与神相悖,会引来神怒,届时余家运走财散,便全都怪到你爹头上。想来,余家还有一套自己的‘天’罚,用以处置生出二心的阴替。也许远不到有生出二心的程度,仅仅只是对阳神的存在生出疑问,也会被罚。”
“他们把阿爹作为阴替藏起来,那和抹杀一个人在世间存在的痕迹有何区别?阿爹这哪是作人替身,这分明就是被以物处之!若非他自己觉醒反抗,这世上便不会有人知道还有他这样一个活生生的独立的人存在过!”余娴一把抓住萧蔚的袖子,“从生到死!无人在意!哪怕放在今日,所有人都以为余家只得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叫‘余宏光’!我阿爹虽活了下来,但他是顶替叔伯之名,‘余宏光’不是我阿爹!我阿爹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在下姓余。”是阿爹向阿娘介绍自己时说的话。只是姓余!原来他不是害怕暴露身份,也不是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姓!而是他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名字!就算有,想必也是“余影”“余阴”之类的,只为与“宏光”相呼应!
余娴愤慨之心异常激烈,最后一字落下,哽咽破音,萧蔚反握住她的手,刚想要安抚,又听她接着怒道,“何其荒谬!我爹生下来还没学会做自己,就被教着学会了去做孪生兄弟的‘信徒’!影子!附庸!倘若余家祖上清贫,受乱世之祸才生得如此卑劣,倒有几分惋惜可悲!偏生余家祖上一贯富庶,只是贪婪无尽,便把人这样活生生糟践!”
萧蔚颔首,“往事成风。你阿爹,却绝对撑得起‘独路英雄’四字。这样的教条下,培养出的无非都是如余家守山人一般一生只做一件事的死士,生如提线木偶,死时无名无姓,你阿爹被余家的阳神论□□洗脑残害多年,却能挣脱束缚,走出自己的路,你可知,这是多伟大的事情?
——阿鲤,他于四角供奉堂中,以凡人之躯,悟了自己的道!成了自己的神!”
悟道。余娴被这两字镇得心惊,一时陷入无边的回忆。
幼时爹娘教她识文断字,阿爹常领着她品读史书,有些地方生涩难懂,便会耐心地逐字逐句为她解疑。有这样一句话,阿爹教了她五遍,示意她频繁朗诵,永记于心。但阿娘因放不下往事,惶惶不可终日,对她的管束与保护都格外严厉,久而久之,她习惯了听话,便忘了这句话。
此时,这话如陈墨旧笔书姓名,穿透心膛,让她于折戟之沙中刨出了埋葬多年的她的尸体,她的真我。
“我与君周旋久,宁作我。”①
阿爹说他更喜欢在另一本书中与此一字之差的原句。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②
彼时他不通其意,阿爹只说,让她抛却所有,寻找真我,人终其一生,只得一个“真我”来陪伴“我”,何不畅快随性,敢想敢做?走自己的路,悟自己的道。
她只知阿爹经验丰厚,历经沧桑,却不知此话背后,竟掩藏着如此深沉的内情。他与他的孪生兄弟相处太久,周旋太久!他看遍余家残暴虐行!看透俗世肮脏!最终宁愿与天相斗也要作“我”!他与他自己相处太久,打交道太久!看透自己的本心!看清自己的本性!不愿与豺狼为伍,只要作“我”!只愿作“我”!
突破枷锁,寻找真我,是阿爹前半生一直追求的道!萧蔚说得不错,这是多伟大的事?阿爹以凡人之躯,悟了自己的道!所有的坎坷苦难都该被踩在脚底,唯有真我开路,方得万万之解!
余娴握住萧蔚的手,“如今我才知道,良阿嬷那夜多么认真地看着我,为我爹娘一饮濯心而尽,她说得一点也不错!我阿爹顶天立地,浩然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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