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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准备快步赶上前去看个究竟,就见团长的警卫员冯宝急匆匆的朝他跑来,在泥泞的路上还摔了好几个趔趄。他忙迎了上去,待冯宝跑到他的面前,他竟然看到了这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子的脸上还挂着泪珠。
“一营长,团长让你快点过去。”
冯宝说话的时候有些哽咽,边说眼泪还在哗哗的往下掉。狄尔森看着奇怪之余,越发的糊涂起来,连忙追问道:
“小宝,到底前面出什么事情了?你怎么哭起来了?快说啊,光哭有什么用啊!”
冯宝只是一个劲的摇头,哭得越来越厉害,不断的用袖子抹着眼泪。狄尔森眼见他这个样子,知道问他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索性闭了嘴,抓着他一起小跑着朝着队伍的最前头赶了过去。
当他赶到时,就见走在整支队伍最前方士兵们全都围拢在一片大空地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悲愤莫名的表情,同时,也都像冯宝一样满脸泪痕。他们的视线,他们的身体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死死钉住一样,全都望向一个方向。队伍里没有人说话,整个空气也好像被凝固了一样,死一般的寂静。
狄尔森仿佛预感到了不幸,慢慢的走向人群,从每一个泪流满面的士兵们身边穿过,视线一点点的穿过他们的肩膀,然后他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只一眼,他看到的第一眼,向来不轻易落泪的他,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汹涌而下。他知道,这辈子,这个画面,此情此景,他将永生难忘,刻骨铭心!
大块的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数不清的白骨。很多尸骨的身上还穿着没有烂透的军装,甚至有些骷髅的头上还戴着挂有锈蚀斑斑的青天白日国徽的军帽。它们是完好无损的,一具具白骨的姿势都还保持着死者生前最后一刻的样子。有的躺着,有的倚着,有的佝偻着,还有很多是相互依偎着。
在当年用芭蕉叶搭成的棚子下,在棚子外依然还矗立着的木桩上,在三三两两散布着的枪架旁,无一不是一具具白骨。它们的身边,它们的手中,有的抓着锈迹斑斑的枪,有的抓着锈得只剩下一圈的钢盔,有的甚至还抓着烂透了的空无一物的饭盒……
作为军人,狄尔森在战场上看到过无数的尸体,无数种死亡的方式,他以为自己的心肠早就在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后变得冷酷无比、无情无心。可是,当他亲眼看到的自己的战友、同袍,以这样绝望的方式,活活的在饥饿与伤病的折磨下,成群成群的死亡,生命就这样消逝在了丛林大山之中,被无能的指挥官生生的逼死在异国他乡,他的心,痛得几乎让他不能站立。
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了几下,终于再也受不了心底深处传来的那股撕裂般的疼痛,一下子跪倒在了这片白森森的尸骨面前,长跪不起。再一次,他深深的恨着杜聿明,恨着那位号称能征善战的将军。正是他的无能,才害死了这群原本应该还生龙活虎的弟兄们。正是他的胆怯,才让无数人被迫听从他的命令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他多么的希望,现在,就是现在,就在这里,杜聿明能亲眼看看自己一手造下的深重罪孽。他真想问问杜将军,面对着这么多被他害死的弟兄们,他今后的几十年人生岁月,还能不能过得心安理得?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世人的面前,还有什么资格统领三军?他如何能对得起这一具具白骨,这一条条命?哪怕他杜将军就是跪死在它们的面前,一辈子吃斋念佛都无法消除他的满身罪孽!他是罪人,是应该被送上军事法庭的祸首!
“是新二十八师的弟兄们。他们大概都是一些伤病员吧,实在走不动了,又不愿意拖累大部队,所以,最后,就只能互相依靠着在这里……成仁了……”
年近四十的团长张发贵再也不忍面对着这一具具遗骨,背过身来,红着眼睛,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哽咽着将手里的一块破布片递给了狄尔森。他接过那片破布,从上面残留的字体,依稀还能看得出部队的番号。倒在了这片土地上的,正是当年与他们新三十八师一起挺进缅甸的同袍们。
更让他感到痛苦的是,那位曾经在临终前托付他寻找自己战士的排长,那些被排长记在小笔记本上的一个个名字,全都是来自新二十八师。也许,那一个个没有被他寻找到的人,早已经静静的躺在这里,逐渐的腐烂,逐渐的消亡,最后化作了这座大山中的一缕魂魄。
他紧紧的攥着这块破布片,禁不住再一次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要说:
☆、
民国三十二年八月,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在重庆遭遇车祸去世。在国民政府为他召开的隆重葬礼上,陪同姑妈与姑夫前来参加悼念大会的韩婉婷,见到了带有重孝、已久未相见的林穆然。尽管两人此时已经不再是未婚夫妻的身份,但在如此凝重而肃穆的场合相逢,两人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尴尬来,反倒还带着几许“世事难料”的感慨之色。
当天晚上,当登门祭奠慰问的人潮终于散去之后,韩婉婷悄然的来到了林公馆。此时的林公馆上下,显眼的地方都挂上了黑白两色的纱绢,客厅里暂时设起的灵堂两旁,摆满了众多国民政府要人送来的花圈和挽联,灵堂正中央摆着林森的相片。按照中国人的传统习俗,黑色相框前摆着香炉,插满了前来致祭的人们亲手敬上的香。袅袅雾色香烟弥满在空中,让整个灵堂的气氛充满了凄婉与悲怆。
韩婉婷望着相片上那位已然驾鹤西去的慈祥老人,想起早年间他待自己如至亲孙女一般的慈爱情景,心中酸楚,眼中禁不住又浮起淡淡的泪意。轻叹一声,飞快的眨去了泪水,她接过下人递过来的三支香,站在林公的像前,恭恭敬敬的上香三鞠躬,以寄托哀思。
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知道,是林穆然来了。她没有立刻回身,依然静静的站在林公的相片前,双手合十,低着头,口中喃喃的祝祷着。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放下了双手,慢慢的回身,就见身穿一身黑色西装的林穆然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脸上带着伤痛之色,正深深凝望着她。
她无言的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望着他还泛着血丝的眼睛和瘦削的脸庞,无不关切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劝慰道:
“逝者已矣,你要节哀,多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悲伤。若是爷爷他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她的话音刚落,冷不丁就被林穆然一把揽进了怀中,紧紧的拥抱着,久久不愿放开。她先是一惊,下意识的想要挣开时,却转念想到,他是知道自己心意的,所以,现在这样做,大约只是想要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来安慰自己悲痛的心情。
那么,她,作为他最亲密的朋友,作为从小到大将他视作自己兄长一般的好朋友,她愿意为他提供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来抚慰他此刻哀伤不已的心灵。那是一个朋友应该做的,也仅是身为一个朋友能够为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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