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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中众人听了,面色都有些微变。那其居长老道:“这么一说,小老儿便全明白了。郭将军重情重义,那是出了名的。”
郭兀良听他口吻带刺,心头疑云大起,抬目向他瞧去,心道:“我与这群文官平日交情不深,却也有来有往,客客气气。他今天怎么这样跟我说话?”
安代王望向车唯,沉声道:“后来如何?”
车唯应了声“是”,打点精神,将失城当日情形道出。口述中难免避重就轻,对战略失误、兵力疲弱等等避而不谈,反把自己恪守何处、阿古拉如何顽抗,大大渲染一通。谈及纪子厚声东击西之计,只说他机缘巧合,运气顶天。必王子喝道:“敌人单刀直入,径奔西北,仿佛一早便知道你们如何布防,是也不是?”车唯面有难色,低声道:“倒……倒也不能这么说。”阿古拉却在一旁附和道:“是啊,那姓纪的来得好快!我与呼伊尔叔叔才进城防,他人已到了眼前。我一接到师父命令,就派人去请他们过来了,连饭也没吃,一下都没耽搁。只是……来得也太快了些!”
他说话颠三倒四,“饭也没吃”云云,更如笑话一般。众人暗自发噱之时,却也益发相信:驻马城失守如此之快,诚然是有蹊跷的。
必王子见有人佐证,越发理直气壮,叫道:“好奸细,短短几天,便败坏两处战局!如不及早揪出,以后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他手里。父王,莫怪孩儿莽撞,火烧眉毛,实在等不得了!”忽向一众武将提声喊道:“诸位父母祖先之中,有谁淆杂了异族血的,自己站出来!”
郭兀良听身边一声冷笑,心知不对,忙去按屈方宁的手。屈方宁却径自甩开他,一脚踢开座椅,起身望定必王子,道:“我就是。怎么?”
必王子未料他今天如此沉不住气,一时猝不及防,还迟疑了一下,才反喝道:“屈方宁,我还甚么都没说,你嚷甚么?做贼心虚了么?”
屈方宁冷笑一声,道:“是了,我舍生忘死替你打江山时不是贼,从白石迷宫水底拖你上岸时不是贼,给你摔死了亲生儿子时不是贼,如今你输得一败涂地,寻不着替死的鬼,我便成了贼了!敢问王子殿下,你血口喷人,凭据何在?我自小父母双亡,从锡尔给掳到千叶不假,如何又跟南朝牵扯上了干系?我自问踏足妺水以来,没干过半件对不起族人之事,你为何如此不信任我,一而再、再而三羞辱于我?”
他说到后几句,神色愈来愈怒,声调也愈来愈高。金帐之中,只听他高亢激昂的言语不断回荡。
必王子被他气势所慑,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见屈方宁立在桌前,一张脸气得雪白,连道几声“罢了”,道:“好,我今天就如了你的愿。从我十五岁秋场大会夺魁以来,就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君臣做成这样,也是无趣之极!”说着,从腰上解下兵符,便要向地下摔落。
郭兀良见势不妙,忙将他一条手臂拉住,劝道:“方宁,前方战局未明,阿必起疑也不无道理。他一时情急,也是为御剑将军担忧。”见他仍满面怒色,自笑道:“何况论及父母出身,不说别人,连我也有一半南人血统。阿必尊我一声师父,总不能连我也疑心了去。”
屈方宁听了,只冷笑几声,摇了摇头,撤回臂来:“郭将军,你也不要替他分辩。这也怪不得别人,只怪我们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打从出生起,就投错了娘胎。再多功劳苦劳,在他们心中,终究只是杂种罢了。他现在叫你一声师父,过几天听到外头那些流言,还不知道认不认得你这个师父呢!”说着,掀开两名帐前侍卫,径自甩门走了。
郭兀良不解其意,环顾四座,问道:“流言?甚么流言?”只见安代王不发一语,众人面色有异,车唯几人功力欠深,连目光也不敢和他相对。
他一见之下,便知事情大大的不对,自问生平磊落,大声道:“诸位若是听到甚么,不妨当面直说。”见阿古拉抓耳挠腮,有期期艾艾之态,即喝道:“阿古拉,你跟师父说!”
阿古拉对这位师父最是惧怕,一听他厉声喝问,吓得手足无措,颤声道:“师……师父,你须怪不得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说你南朝的……送来许多黄金礼物,劝你归降。说你狐狸死了,唉声叹气,说甚么……‘狐死首丘’。还有甚么‘晴川’‘汉阳’,甚么‘日暮乡关’……嗳哟!”被车唯狠狠踢了一脚,再也不敢说了。
郭兀良做梦也没想到这流言竟恶毒如斯,一听之下,不禁汗出如浆,当即跪倒在地,禀道:“郭某自幼生长千叶,母亲过世多年,与南朝早已没有半点瓜葛。大王视我为手足,信赖有加,岂是……区区黄金财物所能动摇?何况郭某一生手刃南人不计其数,又何来……日暮乡关之说?”说到日暮乡关几个字,声音也不由颤抖起来。
在座诸人悄然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倒是必王子第一个跳出来,叫道:“师父,你万万不要多虑,我们自然信你!你是我父王结义兄弟,怎能与别的杂……别人混为一谈?”
安代王这才起身离座,亲手将他搀起,道:“兀良,这些歪门邪说,你不必放在心上。定是奸人见我们手足和睦,妄图使计挑拨。”说着,笑容满面,扶着他肩,道:“你方才那几句话,把大哥瞧得忒也小啦!”
众人这才松活起来,异口同声,附议南人奸诈下作。安代王更是颁下严令,不许人再提起一字一句,违者定斩不饶。
大王的谕令,当然没人敢违背。但有一件事情,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谣言就像棉絮上的火种,一旦燃起,在火舌吞没一切之前,谁也无法将之熄灭。
金烬
驻马城一旦收复,整个河湟地区重归南朝之手。熙河、环庆、泾原等五路军以兰州为中心,联防布守,互为臂助,逐渐结成一张一呼百应、难以攻破的边关密网。其中天都山下、锁黄川前,有一古城名曰大都,南朝开国之初,即在此设西安州,驻防治理。此地正位于五路军交汇处,地理位置极为冲要。只因河湟六州一直沦落西凉,其后驻马城又受制于人,好似一个人手足断折,血脉不通,难成大用。三十年之前,羌人首领从南人手中夺得此城,从此牢牢扼住这头西北虎的咽喉,高枕无忧。今时今日,河湟尽属南地,脉络已然打通,一旦五军齐聚于此,放虎归山,便是昔年羌王亲至,也是莫可奈何了。千叶深知此理,当下一面向南朝王室施压,一面派遣的尔敦、屈方宁连夜向天都山进发。临行众议,寄予厚望:如能强取大都,驻兵筑城,将西北大会师掐死在未发之际,自然最好不过。可惜南人这一次不但不傻,行动还迅速得很。千叶先锋军才到海原县内,纪子厚并环庆路兵马钤辖韩驹已经抢先一步,统率一万六千人马,将一座城池守得水泼不进。的尔敦麾下兵马不足一万,屈方宁也只带了三千亲兵。兵力悬殊,强夺已是无望,只得退而求其次,转攻周围寨垒。这位韩驹韩钤辖不是别人,却是当年一力主战、与王章引为知交的老员外韩嗣宗之子。虽是多病之身,声望之隆,远非他人能及。千叶大军在州北盘桓半月,胜负只在五五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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