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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玉命人添灯盏,照着书院的样式重新布置桌案。她自己坐到上首教席,着刘三宝和康茂元分左右坐在她身侧的助教席,王番等漕署诸人则被安排到下方的生员席。
魏孝宽充任了临时的绳愆录事,展虎背,绷熊腰,分着双腿立在门口,挎一口开了刃的陌刀,沉默地以目光巡视讲堂,神情凛然不可侵犯。
教席上摆着茶水点心和一盘洗得水灵透亮的鸭梨,生员席前各自置了一只四方书案,上头除了文房四宝外空空如也。
生员们冷眼看着年纪轻轻的薛先生,只见送过来的文书账册在她身前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她躲在小山后头走马观花,随意地翻翻拣拣,直到翻到一卷蓝轴簿册,动作才慢了下来。
蓝轴是漕账簿,共计十五卷,建贞八年以来的账目皆在其中。王番看了一眼漕丞蒋约,蒋约回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薛先生手捧蓝轴,翠眉微颦,目光从前到后细细移动;撂下这卷又拿起另外一卷,依旧是一副真能看懂什么似的神情,只是眉头越拧越紧,展轴的动作越来越快,最后干脆不看了,摔破罐子似地,将卷轴往案上一摔,将整座小山都一股脑推给身侧的瘸腿胡人。她看向下方,黑白分明的眼珠冒着滚滚生气,语调生硬:
“诸位今日过来,到底是为了私事还是公事?”
王番抱起手臂:“知漕这话从何问起?既是移交文书,自然是公事。”
“哼!既然是公事,为何不着公服?我竟不知咱们常州漕署松懈至此,简直不成体统!”
“知漕快请息怒!”王番不由会心而笑。
第五玄几次三番地诫命他不可轻视薛抱玉,他便提前命人准备好了文书账册,尤其是蓝轴的漕账,一早就命漕丞蒋约精心整饰。蒋漕丞可是位造账的高手,经他亲手调缮的账目,就算是度之使司的老录事也看不出破绽,何况是姓薛的黄口小儿。
王番在此事上用了心,因而也就十分放心,半分都不担心。他只是觉得可笑,薛抱玉端得这般浩大的架势,似乎很有几分本事,谁知一张口竟然挑起了服制的毛病,可见是个十足的绣花枕头,已黔驴技穷耳!
“知漕来得神不知鬼不觉,我等生怕误了移交的时辰,一得消息便匆忙赶来,这便忘记了更换公服。”王番说得轻描淡写,从容给蒋约几人递了眼色,众人一并朝着上首叉手,齐声道:“下官知错。”
这“错”认得响亮、干脆,理直气壮,有恃无恐。
面白脸嫩的长官紧紧地抿了唇,在他们各自脸上盯了半晌,又皱着眉翻起了卷轴,似乎是自己也察觉到了丢脸,因便急于挑出几处实实在在的毛病,好挽回一些体面。
王番好整以暇地等着,她能挑出的毛病都在他心里备着,但凡她敢问,他必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薛知漕“刷刷刷”地翻了半晌,竟是连一处毛病都挑不出来,索性将眼睛一翻:“某初来乍到,于此处的漕务尚不熟悉,这般翻文书要翻到几时?不如由尔等口述。王参军,就从你开始罢!”
“好啊,知漕但问无妨,某必定知无不言。”
王番并非尸位素餐的庸官,相反,他为了漕务可谓殚精竭虑,真账假账、粗纲细目皆在心中,不惧任何询问。姓薛的胆敢质问一辞,他必教她颜面尽失。
抱玉打量他,以为他颧骨上那颗黑油油的痦子实乃一枚肉钉,正因这枚肉钉,他那副顽固的笑容才能纹丝不动地挂在脸上,较劲似地,一时一刻都不肯撂下来,似乎只要在面嫩的长官面前撂下来一次,整个人就落了下风。
“有备而来,摩拳擦掌啊!啧啧,你还是和别人打罢!”抱玉心里暗道,抓一枚鸭梨在手里,“咔嚓”啃了一大口,语谓身侧:
“刘令史,常州漕务不比丰海,你经验不足,正好趁此机会向王参军多多请教。你来问罢,要处务必仔细记录下来。”
“诺。”刘三宝笑嘻嘻地领了美差。
他握笔的姿势像是握筷子,掭墨像是蘸酱,语气倒是极为谦虚:
“既然如此,刘某可就不耻下问了。王司士参军,你这个司士参军究竟是干甚的?手里有多少银钱,管着几号人,勾当过什么差事,现下勾当到了什么份上,且一一老实交待了。”
王番的痦子没忍住,泄了力,到底掉了脸
“……建贞九年修了三座堰埭,十一年潮灾冲坏了两处,当年底动工修葺,将原先的两处拆除,改为三道,又在下游新增了两处,如今白亭渡往里共有六处堰埭,每处置漕丁二十人……”
刘三宝敲了敲桌案:“废话勿要细陈,你直说有六处不就好了?”
王番停下,使劲咽了一口气,续道:“龙王滩靠近河汊,每隔几年就要淤塞一回,预计今年又到了疏浚的时候,人手和工料已经备好,等到开春就动工。河神庙一段……”
“慢点说慢点说!”刘三宝又没好气地打断他,“王参军,非是刘某说你,不该仔细的地方,你啰嗦一大堆,该仔细的地方你又含糊其辞!怎么,怕某学会了?究竟多少人手,多少工料,几里的泥沼,几丈的沟渠……这些都不说,教我记什么?!”
他在纸上笃笃有声地戳点,犹如在盘子里翻菜,字分明没写几个,只戳了一堆或空心或实心的墨点子。
猴崽子样的狗杂种!王番心里已用刀将他戳成了筛沙盐的细孔筛子,忍着气答道:“民伕五百,碎石一千二百挑,河沙九十车……”
“哎你等会,你方才说有六处堰埭……何为堰埭你还没说,这堰埭到底是干什么的?请你赐教。”刘三宝忽然问了个回马枪。
王番脸上的痦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刘三宝不厌琐碎,不耻下问,问得兴致盎然,问罢了王番,又依样问漕丞蒋约、漕丁队正沈大昭几个。几番过后,众人莫不火冒三丈,口舌被内火烘得燥焦不已。
刘三宝美滋滋地呷了口茶汤,顿了顿写满了墨点子的一沓黄檗纸,朝着薛知漕拱手道:
“各位官人嘴里拌蒜,答得磕磕巴巴,有污知漕清听,何也?事先准备不详,职司要义未熟,分内之责欠明,纲纪有待清肃也!卑职以为,口述不若笔呈,何妨教他们当场献丑,自己主动交代?待卑职自百忙中抽暇拨冗,逐一斧正、赐教,尔后再呈给知漕垂鉴。”
抱玉方啖尽一盘鸭梨,见康茂元的算筹也摆弄得差不多了,这便将手中梨核往铜盘中一掷,“此法甚善。”转视王番等人,无奈道:
“某本拟安顿停当再与尔等细论庶务,不意你们竟这般心急,教人片晷难安。也罢也罢,既如此,便依尔等所请!适才一番问答实令薛某受益不浅,料你们也必定获益良多,且照着方才之言,将所述诸端详实具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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