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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方宁耳朵一动,斗然转过身来:“什么价钱?”
诃鲁尔一怔之下,才明白他话中之意,忙向西天虚拜一礼,道了声“真神莫怪”。屈方宁不耐烦道:“怎么,买不得么?”诃鲁尔双手合十,低声道:“金丹是真神座下玉树生出的神物,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藏之玉匣,奉以圣水,连大昆弥都无权开启。就是扫除尘埃、动土移位,也要祭神占卜之后,方能进行。将军万万莫提这个钱字,只怕……亵渎了神灵。”
屈方宁冷笑道:“是件东西都有价,只看你出不出得起!你说得如此玄妙,难道几百年间,这金丹就真的束之高阁,一枚也没落到别人手里?”
诃鲁尔迟疑了一下,才道:“有倒是有……一百多年前,毕罗一位王储身染怪病,其母以牛羊各一千头、骆驼二百头、帐篷一百座、工匠五十人为供奉,向舍利金宫求一枚丹药。舍利金宫是北原圣地,自己却无固定领土,四海为家,周游各族之间。这一批供奉,实在是送到了大昆弥心里。于是破例开启玉匣,取了一枚金丹,赠予供奉之人。王储服下灵药,果然痊愈。往后一直无病无灾,享年七十有四,无疾而终。大昆弥却因此事惹怒了一众法师,被迫禅位……”
屈方宁听到末一句,面露失望之色,道:“既有被迫禅位之虞,如今主事者怕落人口实,那金丹就更难取得了。”顿了一顿,道:“楼兰的鬼灵符,又是个什么玩意?”
诃鲁尔搔首道:“这个……小老儿也知之甚少……”一语未毕,只见御剑嘴唇微微一动,似在呓语。屈方宁忙附耳过去,低声道:“什么?”其时帐中寂静之极,连诃鲁尔都不禁屏住了呼吸。隔了许久,才见御剑喉头上下略一滚动,像是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又仿佛呻吟了一声。
诃鲁尔全然没有听到,见屈方宁久久埋首在原地,背心起伏,担心道:“鬼王殿下说了什么?”
屈方宁背对他坐起,声音中似有哽咽之意,开口却是斩钉截铁一般:“侍卫,备马!”
御剑对身外种种变故毫不知情。自昏迷之始,就仿佛沉入了一片浓黑的深海,一阵阵压迫般的眩晕没顶而来,连一指一足也无法动弹,全身只能随水流飘飘荡荡,愈坠愈深。须臾之后,喉中流入一股苦涩的汁水,遏住了坠入无底深渊的势头,仍是知觉全无,目盲耳聋。惟有身上痛楚不堪,脑子更如送入熔炉中灼烧一般。隐约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叫着“大哥”,声音邈远,如隔千山万里。他心窍几乎被黑暗封死,只有一丝感知残存,唯一的念头却是:“我在哪里?现世之中,宁宁断然不会这么叫我。”只是这一线知觉也是稍纵即逝,旋即又坠入了无尽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一道清冽的水流从红肿的咽喉中缓缓注入,仿佛天神分海一般,一直紧紧压制在头皮处的迫力畏惧般向后退去,浓黑的海底也透出一缕亮光。流经之处,五脏六腑无不清凉通透,四肢百骸的疼痛也逐渐消弭。过不多时,已觉身在一张宽大厚实的床上,额上盖着冰过的手巾,传来阵阵清凉。耳中也渐渐听得见外界声音,最初还分辨不出人声物响,一日忽然听见一个破锣般的声音在身边催促叫喊,瞬息之间便反应过来:“这是老巫。我回千叶了!”
此节一通,诸般声音也就不再混沌一片,丝丝缕缕,渐次分明。药师诊脉、煎药喂饮、侍卫擦身、安代王探视,都能一一辨明。只是身体中毒已久,恢复缓慢,无力睁开眼睛而已。知觉一复,只觉寒气渐深,季节已转入秋冬。一日擦身方罢,只听门口靴声微响,似带踏霜之音。一个念兹在兹、无时或忘的声音探询般开口道:“将军今天好些了么?”
他心头猛烈一震,仿佛连力气都恢复了几分。巫木旗应声道:“粥也吃得下了,也晓得冷热了,我看也差不多该醒了,就是这几天了!……你那边收编事多,天天过来太麻烦了。老巫在这里,有什么不放心的?”只听屈方宁淡淡道:“要不是将军护着我,我现在也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谈何麻烦?”巫木旗嘿然一笑,道:“小锡尔,你这话就太见外了。要是中毒躺下的人是你,我们将军必定也愿意拿二百里领地,给你换一枚灵药金丹。……”一路说,一路出去了。
御剑听到二人对答,不禁一阵愕然:“甚么二百里领地?”只是耳力尚弱,帐门一放下,二人说话的声音便听不清楚了。凝神侧耳,心力耗尽,脑中愈发恍惚起来。依稀听见巫木旗的声音渐远,说的是:“我再去烧一壶热水来,……”声音入耳,已经分不出是什么含义了。
迷迷蒙蒙之间,但闻轻巧的靴声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接着床沿微微一沉,一阵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其时早已无法思考,只在心底深处隐约知道,屈方宁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他睡魇愈来愈重,心念也只极轻地一动:“只要你这么坐在我身边,我宁愿永不醒来。”
忽然之间,一个温暖之物触到了他眉角边。继而眉毛上传来温柔的触感,轻柔小心,仿佛春风吹拂一般。
他依稀知道屈方宁在抚摸他的眉毛,对此举的深意,却是无从思考。
屈方宁的手在他眉峰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撤了下去。继而靴声响起,香气远去,只余帐门轻轻晃动之声。
御剑苏醒的消息送入白羽营之时,屈方宁眼皮也不抬,道了声“知道了”,目光便重新投向对面:“黄老头当真信了?怎地一个人也没给我?”
回伯懒洋洋道:“真,怎么不真?姓黄的说了,他手底下要是有人可用,何必躲在太原吃煤灰?你脱颖而出、身居要位,他老人家十分欣喜,老怀大慰。还说了些假惺惺的勉励之语,谅你也懒得听。”
屈方宁目光一寒,阴沉道:“怎么,老东西要变卦?”
回伯搔首道:“那倒未必。你可记得当年给你一手掏心的那头狼?原来有个叫韩嗣宗的,以狼为师,驯养了三千步兵。他病死之后,黄惟松不声不响,暗度陈仓,把这三千无主之鬼据为己有,藏在荒野矿洞中,课练手下擒拿格斗之术。我瞟了几眼,居然还有点门道。他花钱费米,偷偷摸摸,总不是为了投降的时候风光一些。还有……你杀庄文柔的事,老东西似乎也知道了。”
屈方宁瞥眼道:“哦?他怎么说?”
回伯脸上谐谑之色隐去,声音也低了下来:“他说,他很佩服你。”
屈方宁嘴角一勾,冷冷道:“他当然要佩服我!连我有时都佩服我自己。”起身走出几步,又驻足道:“姓黄的对我手底下一头死狼都爱不释手,对老子这种稀世奇珍,还舍得放走?多半还有个阴险后着,且忍耐一时半会,看他玩出什么花来。”抄起案头一沓批阅过的卷宗,掉头就走。
回伯不动声色地注视他一举一动,忽然开口:“听说你这次为了……,代价可观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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