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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缢鬼吴门画工林氏（第1页）

缢鬼

有个姓范的书生，投宿在一家旅店里。吃过晚饭后，他点上蜡烛，和衣打盹。

忽然，一个婢女走了进来，把包袱放在椅子上，接着又把梳妆用的镜匣、首饰盒等物品，一样一样整齐地摆放在案头上，然后就离开了。不一会儿，一位年轻的妇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打开首饰盒和镜匣，对着镜子梳妆打扮。先是梳理头发，接着挽起发髻，然后插上簪子，还不时地回头顾盼自己的身影，在房间里徘徊了许久。

之前的那个婢女又进来了，端着盛水的匜为妇人浇水洗手洗脸。洗完后，婢女又递上毛巾让妇人擦拭。之后，婢女便端着洗漱用的水离开了。妇人解开包袱，拿出裙子和披肩，这些衣物崭新闪亮，一看就是刚做的。她穿上衣物，整理好衣襟，提拉着衣领，把衣服穿戴得十分整齐。

范生一直没有说话，心里却充满了疑惑和诧异，他猜测这妇人一定是与人私奔的女子，此刻正精心梳妆准备去见情郎。

妇人梳妆完毕，拿出一条长长的带子，把带子垂挂在房梁上，然后打了个结。范生见状，心中十分惊讶。只见妇人不慌不忙地踮起双脚，伸长脖子，将头伸进了绳套里。才刚刚套上带子，她的眼睛就向上翻起，眉毛竖起，舌头吐出两寸多，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鬼。

范生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奔出房间，呼喊着告诉旅店主人。等他们一起回到房间查看时，却发现妇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旅店主人说：“从前我的儿媳妇就是在这里上吊自尽的，难道刚才看到的就是她吗？”唉！真是太奇怪了！人已经死了，却还做出这样上吊的样子，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吴门画工

吴门有一位画工，忘记了他的名字。他非常喜欢画吕洞宾（吕祖），常常凭借着想象去领会吕洞宾的神韵，希望能有幸见到吕洞宾本人。他内心怀着虔诚的信念，时刻都没有忘记这个愿望。

有一天，画工在城郊看到一群乞丐在饮酒。其中有一个乞丐，衣服破旧，手肘都露在外面，但神情气度却十分不凡。画工心中忽然一动，怀疑这个人就是吕洞宾。他仔细观察，越看越觉得确信，于是赶忙抓住乞丐的手臂说：“您就是吕洞宾吕祖吧！”乞丐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画工却坚持认为他就是吕洞宾，拜伏在地上，久久不肯起身。乞丐说：“就算我是吕洞宾，你又想怎么样呢？”画工连连叩头，只求吕洞宾能给予自己一些指点。乞丐说：“你能认出我，也算是有缘。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晚上再相见吧。”画工还想再问些什么，一眨眼的工夫，乞丐就消失不见了。画工又惊又叹，只好回家。

到了晚上，画工果然梦到吕洞宾来了。吕洞宾说：“我念你心志专一，诚意十足，所以特意来见你一面。但你身上有贪婪吝啬的骨气，不能修炼成仙。我可以让你见一个人。”说完，吕洞宾就向空中一招手，随即有一位美丽的女子从空中轻盈地飘落下来。她的服饰如同高贵的嫔妃，容貌光彩照人，仪态优雅，整个房间都被她的气质所辉映。吕洞宾说：“这是董娘娘，你要仔细记住她的模样。”过了一会儿，吕洞宾又问：“记住了吗？”画工回答：“已经记住了。”吕洞宾又叮嘱道：“千万不要忘记。”不久，那位美丽的女子离去，吕洞宾也离开了。画工醒来后，觉得这个梦十分奇异，就照着梦中所见，把董娘娘的样子画了下来并收藏好，只是始终不明白吕洞宾这么做的用意。

几年后，画工偶然到京城游玩。恰逢董妃去世，皇帝念及董妃的贤德，想要为她画一幅肖像。许多画工聚集在一起，大家根据旁人的描述在心中构思描绘，但始终画得不像。画工忽然想起梦中见到的女子，心想难道董妃就是梦中的人？于是他把自己画的画像呈献给了皇帝。画像在宫中传阅，众人都称赞画得栩栩如生，和董妃极为相像。因此，画工被授予中书的官职，但他推辞不接受，皇帝便赏赐了他一万两黄金。从此，画工名声大噪。权贵外戚之家纷纷送来丰厚的财物，请求画工为他们的祖先画像。画工只要凭空想象着描绘，画出来的画像没有不惟妙惟肖的。短短十二天的时间，他就积累了巨额的财富。

莱芜的朱拱奎曾经见过这位画工。

林氏

济南有个叫戚安期的人，向来轻佻放达，喜好与妓女交往。他的妻子婉言劝阻，可他根本不听。戚安期的妻子林氏，容貌美丽且贤良淑德。

恰逢北方的军队入侵境内，林氏不幸被俘虏。在途中的夜晚休息时，有个士兵企图侵犯她。林氏假装答应，趁着士兵把佩刀挂在床头，她急忙抽出刀自刎而死，那士兵便将她的尸体扔到了野外。第二天，军队拔营离开了。有人传信说林氏死了，戚安期悲痛万分，急忙前往查看。到了那里，发现林氏还有微弱的气息。他赶忙将林氏背回家，林氏的眼睛渐渐有了动静，还能微微皱眉呻吟。戚安期扶起她的脖子，用竹管一点一滴地喂水，林氏竟能咽下去。戚安期抚摸着她说道：“你要是万一能活下来，我若再做对不起你的事，必定遭受凶险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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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年，林氏恢复得和以前一样，只是脖子上的伤痕牵拉着头部，常常像是在向左看。但戚安期并不觉得她丑，反而比以往更加疼爱她。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去那些烟花柳巷了。林氏自觉容貌有缺陷，想给戚安期纳妾，戚安期坚决不答应。

又过了几年，林氏一直没有生育，便劝戚安期纳个婢女。戚安期说：“我已经发过誓不再娶二房，鬼神难道会听不到吗？就算没有子嗣传承，那也是我的命。如果命中不该断绝后代，你难道老了就不能生育了吗？”林氏于是假装生病，让戚安期独自睡觉，派婢女海棠抱着被子睡在他的床下。过了一段时间，林氏暗中向海棠询问夜里的情况，海棠说什么事都没有。林氏不相信。到了晚上，她告诫海棠不要去，自己到了海棠睡觉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听到床上戚安期的呼吸声有了变化，她悄悄起身，爬上床去抚摸戚安期。戚安期醒来问是谁，林氏小声说：“我是海棠。”戚安期却拒绝道：“我发过盟誓，不敢违背。要是还像以前那样，还用得着你主动来吗？”林氏这才下床出去。

从那以后，戚安期一直独自睡觉。林氏让婢女假装自己去亲近戚安期。戚安期心想妻子生平从不会做不请自来的事，心中起了怀疑。他摸了摸对方的脖子，没有伤痕，知道是婢女，便又呵斥她离开。婢女满脸羞愧地退了出去。第二天，戚安期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林氏，让她赶紧把婢女嫁出去。林氏笑着说：“你也不必太固执。要是能有个儿子，那也是很幸运的事。”戚安期说：“如果违背盟誓，鬼神的责罚马上就会降临，还指望延续宗族后代吗？”

第二天，林氏笑着对戚安期说：“凡是农家，播下的种子能不能长成禾苗、抽穗扬花还不知道，但播种的常规不能违背。今晚可是耕耘的好时机哦。”戚安期笑着领会了她的意思。到了晚上，林氏吹灭蜡烛，叫婢女躺在自己的被子里。戚安期进来后，上床开玩笑说：“佃户来了。很惭愧我这农具不好使，辜负了这片良田。”婢女没有说话。接着两人行事，婢女小声说：“私处有点肿，太激烈我受不了！”戚安期便温柔地体贴她。完事之后，婢女假装起来上厕所，林氏趁机和她换了位置。从那以后，每当林氏经期过后，就会让婢女去一次，而戚安期一直都不知道。

没过多久，婢女怀孕了。林氏总是让她安静地坐着，不让她在面前做事。她故意对戚安期说：“我劝你纳妾，你不听。要是那天你误把婢女当成我，和她有了孩子，那该怎么办？”戚安期说：“留下孩子，把婢女嫁出去。”林氏便不再说话。没多久，婢女生下一个儿子。林氏暗中买了个奶妈，把孩子抱到娘家抚养。过了四五年，婢女又生下一儿一女。大儿子名叫长生，已经七岁了，在林氏的娘家读书。林氏半个月就借口回娘家，去看望孩子们。婢女年纪渐长，戚安期时不时地催促林氏把她嫁出去，林氏总是答应着。婢女天天思念儿女，林氏便顺从她的心愿，偷偷给她梳上成年女子的发髻，把她送到娘家。然后对戚安期说：“你总说我不把海棠嫁出去，她娘家有个合适的男子，已经把她嫁过去了。”

又过了几年，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了。恰逢戚安期生日，林氏提前准备好宴席，等候宾客朋友。戚安期感叹道：“时光飞逝，转眼间已过了半辈子。幸好我们身体都还健康，家里也不至于挨饿受冻。只是遗憾的是，膝下没有子女。”林氏说：“都怪你太执拗，不听我的话，这能怨谁呢？不过想要儿子，两个也不难，何况一个。”戚安期露出笑容说：“既然你说不难，明天就给我变出两个儿子来。”林氏说：“这容易，容易！”

第二天一早，林氏命人驾车到娘家，精心为孩子们梳妆打扮后，带着他们一起回家。进门后，她让孩子们排成一排站着，喊着父亲，为戚安期祝寿。孩子们拜完起身，相互看着嬉笑。戚安期又惊又怪，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林氏说：“你要两个儿子，我还给你添了一个女儿。”这才详细地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戚安期高兴地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林氏说：“早点告诉你，恐怕你会不要他们的母亲。现在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了，还能不管吗？”戚安期感动至极，眼泪止不住地流。于是他把婢女接回家，三人一起安享晚年。古代有贤良的女子，像林氏这样的，真可谓是圣明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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