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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料到这倔强的孩子会有这样的回应,宋鸿驰目光微微一凛,脸上寒意深沉。“他此行出于自愿,量力而行,自知能否应付,并没有人逼迫他。而你,难道是打算只顾自己的念想,将这江山、社稷、朝臣、百姓通通弃之不顾了么?”他双眸仿若可以摄人心魄,低沉的嗓音威严不可侵蚀,言辞满是痛心疾首:“如此昏庸无道,你如何对得起大夏子民,如何有脸面对石家的列祖列宗?”
自然,沈知寒一早便来了相王府,向他坦诚一切,他自然知道沈知寒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也知道沈知寒此行不是九死一生便是十死无生,将面临的危险非常人可预料。若石将离执意跟随,保不准这两个孩子一个遇险,另一个便会随之殉情。他一向会做最坏的打算,如今之计,他自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无论如何也要把石将离留下,即便沈知寒真的回不来,可到底还有法子能保住她的性命,若她到时再使性子,他亦不会再心软地随之任之,便是不择手段,也要逼她就范。
虽然宋鸿驰心中对沈知寒有着无法言喻的愧疚,可出于为人之父的私心,他是绝不愿自己的亲生女也搅合进去的,所以,这棒打鸳鸯的黑脸也只能由他来扮了。
面对如此深重的责难,石将离似乎并不在意,眼中的空茫渐渐敛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漠。“相父,你可曾自问,你这一生为母皇蹉跎耽搁,为这根本不该属于你的天下与责任鞠躬尽瘁,值得么?”她的声音很轻,眉眼间平静带着慎重,话锋一转,却是落到了他的身上:“素来不成器,政务毫无建树,事事任性妄为,自知愧对先祖,应遭天下人唾骂,不配再执玺印掌江山。”
“小梨,别说了!”沈知寒在一旁听得呼吸凝重,眉宇深深蹙起,知她此刻怕是要破釜沉舟,忙不迭地出言制止,却听得她幽幽地继续道出——
“其实,值得与否,因人而异,人各有志,如今,即便是背弃天下,众叛亲离,将离也绝不会愧对自己与所爱之人。明日早朝,若相父不愿祭告太庙,废了将离的帝位,那么,将离会下诏退位,请相父恕将离不孝。”
大约是全然没料到她决绝地言语会如此精准地直刺软肋,那缓慢而清晰的言语一入耳,宋鸿驰顿觉似有一盏积酿已久的剧毒全无防备地直直浇在五脏六腑上,那喷涌的鲜血一点一点将胸口撕裂,甚至就连每一次的呼吸都是狠狠的牵痛!
值得么?
何谓值,何谓不值?
他那每每忆及还在疼痛的往事,他那所托非人画地为牢的一生,当倾尽一切所恋慕的那人绝情以待时,他明明可以报之以同样的无情无义,他明明可以撒手不管,为何到底没能做到袖手旁观,反将自己陷于囹圄之中?
自懂事起,他所学的便是治国御人的帝王之道,因着身份特殊,虽然位居人臣,可他早已将这江山社稷看做是自己的责任,抗在肩上,甚至可以为其不择手段,双手沾满血腥。这是一种本能的执着,与生俱来,所以才会让他的一生困在无形的牢笼里,缠绕了一层一层的枷锁,几欲窒息带来的痛楚比死亡更令人不堪忍受。
毕竟,在他看来,有的责任,一旦扛了就是一辈子……
可是,就因为他当初将那责任揽上身,如今,一切的责任便就自然而然落在了女儿的肩头。这样的一生,他不问自己是否值得,毕竟,他已将隐忍的性子无形化入了骨髓,可是,在女儿看来,这一切值得么?!
他认为值得的,别人未必认同。
她的母皇石艳妆,当初不就是抱着这样的念想,豁出一切,头破血流也不曾醒悟?
难道,这一切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还将重演一次?
“你!你简直是混账至极!”
宋鸿驰恼极,恨恨咬牙斥骂了一句,不觉后退一步,眼前一黑,脚步一个踉跄,眼见着就要跌倒在地,引得石暇菲险险地一声惊呼,幸而沈知寒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扶住,探探脉象发觉事情不妙,立刻抱着往寝房而去。
这一来,别说是石暇菲,就连石将离也吓得面色苍白,连忙尾随前去。
空荡荡的庭院里,只剩下那还在燃烧的躯体发出“滋滋”的声音,冒着黑烟,令人胆寒。
宋鸿驰气息不稳,面色灰白,气得双唇直哆嗦,在榻上躺了好半晌,经由沈知寒一番施针喂药,才渐渐缓过气来。
石将离知道自己方才将话说得太狠太绝,确是有些过分,现下见宋鸿驰脸色好些了,便低垂着头跪在榻前,一副省思己过的架势。而沈知寒与石暇菲也甚为识相,自知此刻不便多言,便无声立于一旁。
这并不大的寝房中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宋鸿驰又怎会不知她是怎样的性子?
“说吧,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趁着今日一并说出来。”宋鸿驰嘶哑地开口,打破这一室寂静,方才的时间似乎也足够他将女儿的言语细细咀嚼了,他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沮丧,并不望向石将离,可眼中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暗暗酝酿:“即便是要气我,机会也所剩无几了。”
石将离听得甚为心酸,心底的歉然与负疚感越发滋长,狠狠刺痛了心扉。抬头看了看一旁沉默无言的沈知寒,她咬咬牙,终是开了口——
“相父,将离自知大逆不道,可是,你也知道,他——”伸出手指指向沈知寒,她说得格外动情:“他与我们石家的渊源,不用细说,在南蛮,若不是他全力相护,将离只怕早已死了千百次了。他本可过与世无争的平凡日子,是因为我才卷入这浑水之中。我若辜负对我如此有情有义的男子,岂非狼心狗肺理当天诛地灭之徒?相父不要对我说什么理应如此,细细想想,即便我对他倾慕已久,可我给他的,都是身外之物,并不曾真的为他付出过什么。这世上,没有谁理应为谁心甘情愿,而是他予我以情深,我便定要回报以意重!”
宋鸿驰并不回应,只是保持沉默。
“他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并不知晓,他执意涉险,我无法阻止,甚至,有可能他中途遇险,而我也无力相助,可我知道,若此行不同他一起去,他就再也回不来了。”顿了一顿,石将离显然已是动了情,思及沈知寒沉默寡言之下的所作所为,她的心底泛起疼痛,撩动了心扉深处最细的那根弦,几乎将眼窝催逼出泪意来:“他于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我宁肯用同生共死豪赌一把,也不愿与他分离半步。”
是呵,用同生共死豪赌一把,赢了,便就倦鸟同归,双宿双栖,不羡鸳鸯不羡仙;输了,也不过是共赴黄泉,血肉也要烂在一处,骨灰同归尘土,不离不弃。
那一瞬,立于旁侧的沈知寒不知道别人有何感受,他只知道,她这跪地的姿势,说话的神情,道出的言语,均在他的记忆里凝固,清晰如同烙印,深深篆刻在血液与骨髓中,永难抹去。
这是他生命中真正被爱的印记,不同于娘亲犯病时的毒打与清醒时的愧疚,也不同于衍成双虚情假意的关怀与实质的利用。这就是宿命,他本以为此生再无希望,所以才会心灰意冷之下自封地墓,却未曾料想,那期盼已久的真情延期抵达,幸而他的得老天眷顾移身换魂,死而复生,才看清真相,不至于让“遗憾”与“错过”充斥全部。此时此刻,他能做的不过是明白这一切,面对这一切,让此生再无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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