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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文,醒来。」
在荒芜的黑暗中,欧文听见来自远方的呼唤。有一瞬间他觉得他回到家乡爱尔兰,回到那间永远为游子保留的房间。父亲的叫唤声永远爽快有精神,大部分时间是母亲,母亲的声音浑厚有活力,唤醒他的话语最后绝对会加上「甜心」两个字,然后在欧文睁开眼前,嗅觉往往比他醒得更早,闻到从母亲身上传来的麵包、炒蛋香味;有时候是姐姐或哥哥,通常他们是在门外扯着嗓门大叫,伴随着拌嘴声和呵欠声……
但这个声音不是。视线天旋地转地从黑暗中缓缓散开。这里不是家乡,欧文感到身体的束缚。他猛然惊醒,倒抽一口气。
现在他所在之处,是麦雅的房间,而他被绑在椅子上。左边床铺上是芙拉达,她同样被绑着坐在床铺上,惊恐且困惑不已地瞪着碧娜。右边是上回被欧文和芙拉达清理乾净、原本堆放杂物的空间,那里只剩下一个木箱,麦雅以同样束缚的姿态坐在上面,同样惊惧不已。欧文则被放置在房门正对面,身后是可以看见外头街道的窗户。
至于碧娜,她唤醒欧文后,则满意地走回床铺旁的书桌椅,以平常那种懒散的瘫坐方式,坐在那里瞅着欧文。「你们睡得比我想像中久。」
「这是怎么一回事?」欧文沉住气,生硬地问:「搞什么?」
碧娜先是叹口气,然后像是安抚闹脾气的小孩子那样无奈笑道:「为什么你们每个人一睁眼,第一句都是同样的话,」她矫情地模仿芙拉达天真的语气:「怎么回事……碧娜?」转眼又模仿起麦雅结结巴巴的样子:「碧……碧娜……为什么……?拜託,用点脑子想也知道,你们被我绑在这里,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噢,我想到了,我忘了这一句,实在太经典不得不提。」碧娜又转向芙拉达,模仿起来:「这是……什么圣诞游戏,对吧?我不太舒服,你可以先把绳子解开好吗……」
碧娜突然忿恨地啐了一声。「我该说我亲爱的芙拉达,是为了掩饰害怕才这么说,还是脑袋里真的只有性爱和菸草?圣诞游戏……也是啦,我想玩一个,『沉潜』的游戏,欧文,这可是你教我的。」
欧文根本无心回答她的话,他留意到掛在椅背上碧娜常常拿来练习的弓,箭袋满满的箭支。
「昨天我没参与你们的圣诞派对,就是为了给你们准备这个惊喜。我『真的很用心』。」碧娜对着芙拉达说:「我答应过你的,这个圣诞节我不会让你失望,每个人都有礼物,游戏也少不了。」
响亮的一声拍掌,碧娜站起身来,活络一下筋骨,双眼炯炯有神地环顾四周,像个准备进行活动的主持人,带着那种矫揉造作的兴奋感,站挺身子预备宣布「好戏正式登场」。
「我一向喜欢简单,先谢过欧文,『我亲爱的朋友』给予我的灵感。你说过人际关係就如同沉潜,哎,说简单点,就是潜水,但我们的老师显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诗人』,喜欢把简单的东西说得跟无用的华丽包装一样,也不管里面的东西是廉价的大烂货,但就是想包装。喔,我说得太多了。沉潜。」碧娜转了一圈,「不过你们大概也没机会再听我说那么多了。」
欧文屏气凝神地听着,他不像旁边几乎吓傻的两个人,碧娜的居心不轨他早就预先感受到,此刻不过证实起初的猜疑,更何况那种生死悬于一条弓线的状况他也早已领教过。他耳朵听着、眼睛看着,脑子里却高速转着如何解开捆住他的绳索以及如何拖延时间来逃脱。
「这十八年来,打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开始思考我到底为什么会和你们成为姊妹?我是很认真的思考,思考着为什么我会出生在一个虚偽又噁心的家庭里,噢不,是整个社会都噁毙了,烂到骨子里,这是一个腐烂到发臭爬满蛆的世界,却还高喊着『人生而平等』『人活着是有意义的』『活着、活着』,幽魂抱着腐烂的尸体央求着『活着』,然后活得丑陋不堪,继续将不平等发挥到无限大,到底有什么意义?」
碧娜开始来回度步,有时候会停下来,思考,再继续说下去。她看起来不再如往日散漫、事不关己,像个亟欲参透什么道理的老学者,双手背在后头,不时因思考言语的措辞而皱眉、噘嘴。
「这是真的,当我每天认真思考这些问题时,却还要看着一家子在我旁边耍智障、虚度光阴,我就很痛苦。啊,虚度光阴,我花了十八年才觉悟,也算得上虚度光阴……我花了十八年『沉潜』,沉入你们想像不到的深海里,才挖出你们每、一、个、人心里的烂泥巴。看吧,欧文,早说你没什么可以教我的,在你告诉我所谓『如何与人交往』巴拉巴拉的大道理之前,在我出生那一刻,我就被迫丢进海里,被迫看身边每一个人是怎么慢慢从肉体变成畸形的白骨,被迫往下沉,被迫、被迫、被迫……。」碧娜咬着牙,沉住气继续说下去:「被迫接受所有『无意义』的事。」
「碧娜,我……我不懂你到……到底在说些什么,你你你……醉了吗?」芙拉达吓坏了,结结巴巴地说。
「我一直保持清醒,打从我有意识开始。我才不相信什么小孩是从母亲的眼睛里认识自己那套逻辑,是我,和你从同个肚子拉出来开始,我就是个体,只有『我自己』去观察这个世界,只有『我自己』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当你们还向爸爸讨抱抱、向妈妈讨奶喝、哭着换尿布的时候,我就盯着他们和你们的一举一动。」
芙拉达频频颤抖,眼神仓皇无助地溜转,彷彿试图确定是否身在梦中。麦雅反倒镇定多,只是惨白着脸,毫无气力地看着碧娜。
「所以我开始做些假设与证实。五岁那年,我模仿你,摘了满株的梔子花,我想着既然你摘了一朵,她觉得可爱,那我摘了全部,她会作何感想?下场你是知道的,她一点不觉得可爱了。她觉得可恨。我不信,我是谨慎的人,我再测试一次。在某次你把饮料打翻时,她只说几句:『噢,我的小亲亲,你就是太兴奋了!』,所以接着我把碗里的起士条全都扫在地上,呵,她的表现还真令我失望。」
「妈妈不是故意要惩罚你……你的意思是……她偏心?不,碧娜──」芙拉达着急地想解释,碧娜立即嘘声打断。
「嘘!待会儿有的时间让你说。我对『偏心』的议题和感受早就在五岁那年就解决了,我大费周章把你们绑在这里不是让你们听我像电视上,哭哭啼啼爸妈偏心、不理解我所以才犯罪的窝囊废一样。七岁那年,」碧娜提高声量,像是报告事项不带感情的继续说下去:「我发现『偏心』不是最核心的问题,问题是她彻头彻尾就是个自我中心又虚偽的女人。于是我把她装修好久的阁楼,她最爱的那一面墙,留下一些创作,听着,是『创作』。我想她那么喜欢装饰房间,那我就陪她来做些『有意义』的事,一把装满顏料的水枪就可以搞定这件事。她当然气疯了,为了这件事她和他大吵一架。可是我们的麦雅……」
麦雅猛然一颤,令欧文讶异的是,一向胆怯的麦雅,却抬起头迎视碧娜。
「你比我想像中的带种,麦雅。偷诗贼和大鼻子情圣。」
「我的诗和铁盒子,昏迷前欧文和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什么光碟……」麦雅恍然大悟,突然激动了起来,「是你,你偷了我的铁盒。还有放在房间的诗……难怪你刚刚在我房门口鬼鬼祟祟的……你偷了我的东西,还栽赃我和欧文的关係!欧文,那些光碟不是我录的,芙拉达还有那些诗──」
「谁来给你教点礼貌,我最厌恶的就是岔开话题。」碧娜用力踏了一步,打断麦雅:「不过你还是比你那位光鲜亮丽的姐姐带种多了,你看她抖成什么样子!情书的事待会儿慢慢说。」
「麦雅说的是真的吗?」欧文看过麦雅这副模样,和某次在餐桌上为芙拉达挺身而出辩护的样子,如出一辙。他永远相信那双坚定眼睛,没有任何谎言。他一半开心,一半仍因背后错综复杂的设计而头疼不已。
芙拉达终于停止发抖,恐惧渐渐转为满腹困惑,眼神在欧文和碧娜之间来回扫荡着。欧文嚥了嚥口水,继续说。
「为了栽赃我和麦雅的关係,把我们的……亲密过程录製下来,故意烧给芙拉达看。知道暗房里有监视器的人是你,不是麦雅……」欧文突然「啊」了一声,茅塞顿开,「那天清晨我在你房里看见的电脑画面,那是……难怪李医师的孩子会说:『所有门关起来的事。』你就是这样监视着我和芙拉达。不过我不明白,那两张诗足以达到你的目标,为什么你还要和我亲热──」
「你们真的令我厌烦,一个比一个爱带开话题。」碧娜挥手别过头,嫌恶地高声说:「你们知道你们睡了多久吗?他妈的睡了足足两个小时!所以我们现在只剩下半小时。我原本打算时间到一一毙了你们,但我突然想到,我是个守信用的人。今天是圣诞节,我答应过要送你们一份大礼,『意义性』的礼物──至少让你们知道为什么会死。」
「碧娜……告诉我,你在开玩笑,恶劣的玩笑也可以……」芙拉达呆若木鸡地说,见碧娜不回话,她又缓缓转向欧文,空洞的眼神在双眼接触的瞬间,静静淌下泪水:「欧文,是真的吗?不只麦雅,你……碧娜……你们……」
「嘘!」碧娜再次把食指摆在唇上,继续说:「回到七岁那年。在我毁了『妈咪』的宝贝阁楼后,麦雅在我的『作品』上用蜡笔刷啊刷,」碧娜边说边懒洋洋地举起手挥了挥,像在模仿作画也像在扫去芙拉达烦人的啜泣声,「画了一朵花。这个摇尾乞怜的小狗,没人理她硬要凑上去舔舔主人的眼泪,但总之见效了,『妈咪』爱死麦雅的画,那个下午,他们在那面墙画了一整个下午。」最后几个字,碧娜语气放缓,然后匆促地带过结尾:「然后狗得到她的狗屋,主人赏给他的。」
「你只是在忌妒。」欧文低声道。
「哼,现在还轮不到你来谈忌妒,这个话题的话语权该交给麦雅和芙拉达才是,她们才是忌妒的佼佼者。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一直谈『妈咪』,也该谈谈『爹地』,两人臭味相投,什么锅配什么盖,相差不远。你刚刚提到的监视器,就是『爹地』给『妈咪』最好的礼物,你不用这么惊讶看着我,麦雅,我知道你一直很相信他,但他就是这么烂,你得接受事实。阁楼没了,他就为她打造书房后面的『秘密小天地』。于是呢,我又再做了一点点小测试,『妈咪』没通过测验,不代表『爹地』也一样,合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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