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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第1页）

佟钰见没人答理，找了个木墩坐下，想起在家时情形，一个人自说自话起来：“这叫什么糕饼呀？哪有我们建康的好。摘星楼的酥皮大八件，那才地道呢。若摆酒，十两银子的大席面，那伙计便四碟八盘地端上来。这是饭前闲嘴，店家奉送，不另收银。四碟是干果，八只盘里便是八样糕点，做成八种样式，有元宝形的、宫灯形的、梅花形的、莲花瓣形的、有??????哎呀好多好多。八种样式便有八种馅料，最好吃的是蜜釀百果馅和饴糖豆沙馅的，咬一口一兜馅子，噫、噫、噫，甜死了，甜死了。”

旁边的人见他怪相，不禁掩口吃吃轻笑。也有人翻起白眼：哪有这等好吃的，这不是吹牛扯白嘴么？

佟钰目不斜视，自管道：“这也是吃着花哨。想实惠，就到城西下水门的赏心亭吃脆皮饽饽、玫瑰云糕。嗯——芙蓉蒸卷和荷叶薄饼也来得。那芙蓉蒸卷颜色红红的，荷叶薄饼则是绿色的，酸丁秀才们说，这叫倚红偎翠。然后叫小二送上一壶上好的雨前茶，一边品茶吃点心，一边看秦淮河上的花船娘子舞队，既有口福，又有眼福。若是碰巧逢着个姑娘唱曲儿，还可一饱耳福。就算净月庵小尼姑做的素油果子，那也有的吃呀。先用豆油过了，再在糖扑里一滚??????啧啧啧。你们这糕饼里有什么呀？便是放上些花生仁、瓜子仁、芝麻、榛仁什么的，那也好得很哪??????”

他正说得起劲儿，忽然眼皮底下伸过一只粉红白嫩的小手，手一张，是一把葵瓜子。一个女孩声音道：“给，吃吧。”

佟钰抬头望去，见身前婷婷站立一位姑娘，梳着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辩子，正是自己初到涞流水时相救的那位小阿姐。那天之后便再也没见她的面，今日却也被叫来做糕饼。小阿姐将瓜子往佟钰手里一塞，转身跑了。

佟钰有了瓜子吃，暂时打住话头。磕了几枚瓜子，却又坐不住，轻轻踱到小阿姐身后。小阿姐正将松籽糊与麦粉掺在一起，揉成一个个面剂子，准备放进灶里烘烤。

佟钰瞧她揉着面团的小手忽曲忽张甚有节律，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将瓜子又塞回她手里，道：“你来磕瓜子，我揉面团。”接过手来却又道：“把瓜子仁给我留着。”小阿姐这才明白，人家只是让她磕瓜子，却不能吃。当下也无异言。

东北姑娘磕瓜子熟巧之极，在牙上轻轻一碰，白白嫩嫩的瓜子仁便掉落出来。转眼间，小阿姐手里已积攒了一捧瓜子仁。佟钰捏好一只三角形的剂子以便于记认，将小阿姐磕好的瓜子仁一枚枚揿在剂子上。小阿姐心道：原来他是用来做糕饼，不是自己吃的。

佟钰犹嫌不足，道：“也就是将就材料，没办法，不知好吃不好吃？若有花生、榛仁什么的切成碎丁儿撒在上面，那就有些味道了。”一转眼，小阿姐已不知去向。这小阿姐，像四姑娘变的，一忽儿就不见了？

烤糕饼要一炉一炉地烤，一炉顶多能烤七、八只。烤好出炉，便有人过来收走。佟钰等着糕饼出炉，口中咿咿呀呀哼着小曲儿，脑中想着摘星楼的酥皮大八件，脚下一颠一颤打着节拍：“大轱辘车呀，轱辘轱辘转哪??????”忽然耳边有人道：“给。”扭头一看，四姑娘小阿姐又变回来了。只见她衣襟里兜了不少物事，有榛仁、花生、板栗、瓜子、红枣、核桃，零零碎碎，五花八门。

佟钰乐了：“这是哪里弄来的？你是让我用它做糕饼吗？”

小阿姐笑着点头。原来女人大都喜欢吃零嘴，平时总有些零食带在身上，小阿姐身上就带有瓜子。她刚去姐妹们那里转了一圈，便搜罗来不少。

佟钰大喜，随即又有些失望，榛仁、花生都是炒熟走了油的，若再放到火上烤立马就焦糊了。幸而板栗、核桃、红枣堪可一用。两人挑挑拣拣，选了几样，敲核桃、剥栗皮、剔枣核。小阿姐从身上翻出一把短刀。说是短刀，其实就是将一块破铁片磨了磨，在一端缠上兽皮做成把柄模样就算短刀了，刀锋也甚为粗钝。小阿姐将核桃等用短刀细细剁成碎丁儿，堆了一小堆儿。佟钰倒不嫌东西少，只要尽兴舒意，那便欢喜无限。现下有小阿姐肯陪他假痴疯魔，早将一天愁烦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将这些碎丁儿撒在那只三角形的面剂上，然后凑近鼻端闻了闻，大声叫道：“香哪！”小阿姐笑得前仰后合。糕饼还没有烘烤哪来的香气？他这般装模作样便是招笑。

由头一起，佟钰精神大振，扯着嗓子咋呼开了：“香哪，香哪，快来买咧，独一无二的松仁大八件，什锦的馅子哪！香咧，一文钱三??????啊不，三文钱一??????不，三十文钱一只哪！”既然独一无二，那便奇货可居，岂有不坐地起价，连连攀升之理。

一时送进炉去。待一出炉，佟钰便抢了那只三角形的糕饼，掐下一块塞进小阿姐嘴里，小阿姐连连呼香。佟钰要卖弄，逢人便掐下一块叫人品尝。但有的女人心思缜密不肯品尝：大宋的钱我们可不识，三十文是多少啊？你这一口糕，莫不要了我半条羊腿去？女真族内金银不作为货币交换，流通以物易物。

佟钰道：“小号今日开张吉市，店家奉送，不另收银。”

几个尝过的都说好吃，佟钰却蛇心不足，道：“这也只沾了个香字，若是有冰糖饴糖什么的放进一些，那才十足口味。”一转脸，小阿姐又不见了。

佟钰心里有了底数，只要小阿姐一不见，等会儿必有好东西送上。不料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天快黑时才见她匆匆赶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眉、睫毛、额前留海上俱都挂着白霜，显见她这次路程不近。见了佟钰将怀中抱持的一只瓦罐向他一推，道声：“给。”

佟钰虽然已有预料，仍旧不免惊奇：“什么？”捅开罐口封泥，一股清香直透心脾，不禁失声叫道：“哎哟喂，是蜂蜜！”随即面皮一紧，更不多言，倏地探出食中二指，“唧”地戳入罐里，着着实实拎了两指头蜜汁，淋淋漓漓提将起来，急急忙忙吮于口内，半天半天才“喷儿”地拔出手指，浑身的舒服惬意，都从脸上表露出来。

小阿姐本来料到佟钰要吃蜜，提早备了一根苇管供他吸食，没想到他竟这般猴急，这当儿便要将苇管递给他。不料，佟钰却将手一摆，道：“不吃了，不吃了，留着这蜜有大用项。”

佟钰提了瓦罐，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大干一场，可惜时不他与，一眨眼，天便黑死了，只好等待来日。

当晚吃饭，阿骨打把舒洛、佟钰、宛霓连带合喇都叫到他那里。并说辽兵要来的这几日情况特殊，他们几个就跟他一起搭伙。女真族等级森严，合喇虽是王孙并深受阿骨打钟爱，平时却也不能跟阿骨打同桌吃饭。此番他们几个能够搭伙，于他是受宠，于舒洛三人则是一种高格礼遇。佟钰见有炖得香喷喷儿的狍肉，放开肚皮，连吃了三大碗。宛霓却只吃了两口，便推说乏了，起身去歇息。佟钰觉着奇怪，小情乖乖怎的一乏饭也不吃了？我乏了便要多吃。

饭间，阿骨打对合喇白天的表现大为称许，夸他方法运用得当，并有诸多鼓励。

合喇已然听了不少人赞誉，这时平静地道：“孙儿谨记爷爷教诲，盼着能为爷爷分担些冗务。只是孙儿年幼识浅，尚不能肩鸿任巨，今日也只是学着爷爷的样儿，没出什么纰漏已感汗颜。后当更加鞭策，以成远大。”

阿骨打心中无比欢喜，但脸上却没有表示出来。合喇能够做事并不足道，言语谦逊也不过令人欢喜，惟有这喜怒不形于色，实是难能可贵。夹了一大块狍肉放入舒洛碗中，自是相谢这位西宾调教之功。舒洛笑着受了。

饭后去歇息，舒洛、佟钰、合喇同住一个帐幕，紧挨着阿骨打。宛霓则去与女眷们同住。她将自己的物事打了一个小包，连同酒鬼书生遗留的那件古物一并包入包内，以方便随时出行。此时，女真驻地的所有房屋均已推倒拆平，连宛霓住的土窨子也被注入雪水冻成冰窟。女真人行动极快，昨天定的坚壁清野，今日便已见成效。

女真人在涞流水经营有年，推倒自己亲手建的房屋实是不忍。但阿骨打率先将自己的大木屋也拆了，旁人谁还敢不遵号令？

佟钰想着明日做糕饼要弄出哪些花样，心里美滋滋的，倒头便进入梦乡。一觉醒来，舒洛与合喇均已起身走了。帐内光线忽明忽暗，却是小阿姐不时掀起帐帘探头探脑，见佟钰醒了，“嘻”地一笑，缩回头去。佟钰知道这是小阿姐来叫自己去做糕饼，急忙爬起掀开帐帘，小阿姐却已走了，便抓起一把雪胡乱在脸上一涂，匆忙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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