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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仁见“人证物证”准备齐全,就差去贾家当面对质了,偏这会子贾家抢先来说话,哪里肯甘心,念叨着:“只要坐实了那贾家背信弃义的名,贾家少不得要花钱消灾……”
王子腾一时怒火难以压抑住,抬头一巴掌打在王仁面上,冷笑道:“你想毁了你妹妹名声?我们王家是缺那几两银子的人家?那贾家是自以为巴结到了许家,才敢跟咱们王家翻脸。他道我们王家找不到同进退的?”
王仁絮叨道:“可咱们不能白白受到贾家连累,姑太太就罢了,她如今是贾家的人,可……”
“你放心,凤儿那般品貌,什么样子的人家进不得?!”王子腾心里因与贾家反目心中烦躁,抬腿踹了下椅子又伸手将弹墨银红缎面椅袱扯下丢在地上,重重地重新坐在椅子上,思量再三,只说:“叫你婶子写信给史家,就说将你二妹妹定给史家三爷了,只等几年后孩子大了再完婚。再写信给薛家,就说我惦记着你姑妈早先说叫宝丫头进宫采选的事,也觉宝丫头那等人才不进宫可惜了了,已经替他们寻下了几个稳妥的宫里出来的老嬷嬷,叫他们赶紧进京,咱们家领着他们去拜见京里的王爷们,这么着,宝丫头进宫了,也有个照应。”
王仁糊涂道:“叔叔什么时候……”才要说,立时醒悟到王家与贾家反目,王家少不得要立时拉拢好史家、薛家,于是赶紧答应了,却又忍不住问:“那凤大妹妹的事,可怎么办?”
王子腾沉吟再三,志在必得地道:“便是王家倾家荡产做嫁妆,也要将凤儿送入王府里不可!旁的也就罢了,唯独咽不下贾家那口恶气!他们以为凤儿不进贾家,就嫁不出去了?”
王仁听了只觉虽没了个腰缠万贯的妹夫,但有个王府出身的妹夫也好得很,欢喜地答应着,人就向后头王子腾夫人房里去,先将王子腾要对史家、薛家说的话说了,又向王熙凤院子去,欢天喜地地叫了平儿出来,将王子腾要送王熙凤进王府的话细细说给平儿听,随后便去了。
平儿听了,不辨悲喜地去进了屋中,望见王熙凤踌躇满志地坐在明镜妆台前轻点胭脂,只是略施薄粉便已经艳丽无匹,上前两步,轻声道:“姑娘,贾家先来人了。”
“他们家服软了?”王熙凤眸子发亮地回头,嘴边似笑非笑,得意道:“我早料到了,王家来硬的,他们贾家就不敢闹腾了。”
平儿越发为难,紧紧地抿着嘴,见王熙凤又叫她梳头,便拿起一柄梅木梳子握起一束油黑的秀发,望着油光可鉴的黑发低声道:“贾家来人说,咱们家要告只管去告,到时候就将咱们家姑太太送去公堂……”
王熙凤猛地转身,因扯到头发微微蹙眉,满面秋霜地道:“他们家竟然这样说?”
“贾家说,这亲事原本就是咱们王家人自说自话定下来的。”平儿胆怯地退后两步。
王熙凤胸口起起伏伏,只道不信,“贾家怎敢跟我们王家断了来往?老太太如何说?她也答应?贾家不怕成了孤杆一个?”
平儿低头不言语。
王熙凤一腔怒气下,本要打平儿两下才痛快,可才伸出那只染满蔻丹的素手,先凄凉地一笑,握着粉拳转身又面对着镜子,看镜子中一张俊俏面容惨淡非常,越发心酸,握着帕子遮着脸幽幽饮泣。
平儿忙道:“姑娘别哭,日子长着呢,且记着今日,来日再报回去就是了。”她随着王熙凤那么久,她眼里的王熙凤该冷笑一声说句“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待日后看他落在她手心里,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
王熙凤哭了一通,吸了口气,又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色,越看越悲,叹道:“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不由地又落下泪来,握着帕子遮着两只丹凤眼道:“你瞧咱们家怎样?”
平儿斟酌着道:“咱们王家自然是极好的。”
“若当真好,那琏二爷为何瞧不上咱们家?”王熙凤冷笑,“你道进了王府是好事?若是没有贾家这桩坑人的事,我也当王府是好事呢。可如今……”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待被平儿扶起来,就慢慢向拔步床上躺下,头枕着鸳鸯枕握着平儿的手,哽咽道:“我素来是要强的,可你也知道,我若不要强些若不嘴上厉害些,早被家里那些看高踩低的踩死在泥地里了。原本就是隔了一层的叔叔婶子,若言语里不带出些有叔婶做依靠的意思,旁人越发不把我当个人了。也因我往日里的所为,众人都觉叔婶待我不薄将来定会为我觅个好人家。叔婶也因畏惧人言,不敢像对付哥哥的亲事那般随意。”
有道是唇亡齿寒,平儿见王熙凤往日里何等神采飞扬,此时竟然吐出这样顾影自怜的丧气话,不免也伤感起来,只觉自己的前程还不知在哪里呢。
“贾家尚且去不得,更何况是那王府……若进了,少不得要处处看人眼色,任人拿捏。”王熙凤一时哽咽住,再说不出话来,“叔叔如今跟贾家斗气,何苦将我这一辈子填进去?据我看,是哥哥的亲事定得低了,他有意要抬高我呢,若是嫁了个王府里正经的爷们也就罢了,若是给人做填房或者许了个姨娘生的,我这辈子,外头瞧着好看,可哪里还有出头的那日?一辈子忍气吞声,倒不如如今就一头撞死在王家门前。”
“可事到如今,除了听老爷的,还能怎样?”平儿无奈地自己哭过,又给王熙凤擦眼泪。
王熙凤微微偏过头去,满头青丝散落在肩头,须臾招手叫平儿附耳过来,在她耳边道:“有道是宁作鸡头,不做凤尾。你悄悄地打发人去荣国府,求老太太替我做主,请她再疼我最好一次,替我打发人往金陵薛家送信,就说我有意嫁进薛家,奈何我一个姑娘家不好开口,如今请姑妈来求。”
平儿想起薛蟠那么个鲁直性子,连连哭着为王熙凤抱屈,“姑娘,这不妥,薛大爷他哪里配得上姑娘?先不说薛家门第,但说薛大爷那莽撞贪玩的性子就非良人。”
“哼,他越是鲁莽、憨直,越容易拿捏;别人家也就罢了,在薛家,我这王家大姑娘的身份还压得住阵脚;况且,薛家姑妈也不是个硬气的人,她如今又样样仰仗王家,哪里敢跟我说句硬话?宝钗妹妹虽有主意,但年纪尚小,将来又总是要出门的。如此入了门凡事以我为尊,不出两月将整个薛家攥在手心里,如此岂不比进了王府处处看人眉高眼低的强多了?”王熙凤在心中将薛蟠、贾琏比了一比,只觉相貌上薛蟠就差了一截,可接连几个月处处碰壁,已经叫她明白了贾史薛王四家外的天地,心知自己的斤两,于是虽气不平,又觉事已至此,为了跟贾琏赌气,将自己一辈子赔上,却不划算,“告诉姑妈,我这边乐意,她那边来求,便是叔叔婶子,他们也拦不住我。”
平儿迟疑道:“贾家老太太可肯帮这个忙?”
王熙凤哽咽着叹道:“如今只能求到她那边了,若她也不肯答应,我便没法子了。老太太素日里疼我不像是假的,况且见我落到这般地步,她未必心里没有愧疚,如今就全仗着她那点子愧疚了。”
☆、第62章十全十美
平儿连连点头,也觉王熙凤那句“宁作鸡头,不做凤尾”很有道理,因又从王熙凤这拿了些银钱,趁着天黑买通角门上的小厮,去了一趟下人群房,叫她兄弟去一趟荣国府。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平儿兄弟在贾家后门转悠半天,好不容易遇见一个略熟悉的人,可那人哪里敢直接领着他进府,只能正经地去正门上叫人通传。
门上人听说是王家人,又没老爷太太的帖子,先不肯传,被平儿兄弟央求再三,才去寻了赵天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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